在一起之后的日子,跟王橹杰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会有很大的变化,心跳加速、手足无措、每天都像坐过山车。但实际上,更多的是安静的时刻。比如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张桂源的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比如自习课的时候,张桂源会把不会的题推过来,然后用笔帽戳他的胳膊。比如放学一起走的时候,张桂源会在他家楼下多站五分钟,说“再待一会儿”。
这些时刻都很小,小到如果不注意就会滑过去。但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堆在一起,慢慢地填满了王橹杰的每一天。
周二早上,王橹杰到教室的时候,张桂源正趴在桌上睡觉。
书包扔在地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脸枕着胳膊,呼吸很轻很匀。桌上放着一份早餐,用塑料袋包着,旁边的豆浆已经有点凉了。
王橹杰坐下来,把早餐挪到自己这边,没有叫醒他。
他掏出英语课本,翻到今天要背的单词页,一边背一边等。
过了大概十分钟,旁边的人动了一下。
“早。”张桂源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他抬起头,左脸被袖子压出一道红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早。”王橹杰说,“你怎么又这么早?”
“想早点来。”
“来睡觉?”
“来给你买早饭。”张桂源打了个哈欠,“顺便睡一下。”
王橹杰把豆浆推过去:“凉了。”
张桂源摸了一下杯子,皱了下眉:“那我明天早点起,买完就跑过来。”
“不用。凉了也能喝。”
“不行。凉的对胃不好。”张桂源把豆浆收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给你喝这个。”
王橹杰看着那盒牛奶,又看了看张桂源。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放学的时候。怕豆浆凉了,备了一盒。”
王橹杰没说话,接过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是温的。
“怎么样?”张桂源问。
“还行。”
“你喜欢喝牛奶吗?”
“还行。”
“你什么都是还行。”张桂源笑了,趴在桌上侧着头看他,“那你喜欢什么?”
王橹杰想了想,没回答。
张桂源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自己接了一句:“喜欢我对不对?”
王橹杰的笔停了一下。
“……写你的作业。”
“你看,你不否认就是承认。”张桂源笑得更开心了,从桌上爬起来,翻开数学卷子,“我昨天回去又把那道题做了一遍,好像真的懂了。”
“哪道?”
“导数的那个。你教我的那个方法,比老师讲的简单好多。”
“那你以后就用那个方法。”
“嗯。”张桂源低头写了两步,又抬头,“王橹杰。”
“嗯。”
“你教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我很笨?”
“有。”
张桂源瘪了一下嘴。
“但你每次问的时候,说明你在想。在想就不笨。”
张桂源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夸人的方式真的很特别。”
“我没夸你。”
“你有。”张桂源低头继续写题,嘴角翘着,“你说‘在想就不笨’,就是在夸我。”
王橹杰没理他,翻了一页课本。
但他知道张桂源说得对。
他确实在夸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又坐在了一起。
食堂二楼的角落里,张桂源占了靠窗的位置,把王橹杰的盘子放在自己旁边。左奇函和杨博文坐在对面,两个人的盘子挨在一起,筷子也放在同一个方向。
“你们今天上午的物理课讲什么了?”张桂源问左奇函。
“电磁感应。”
“我们也是!你们讲到哪儿了?”
“楞次定律。”
“我们也是!”张桂源眼睛亮了,“你们觉得难吗?”
左奇函想了想:“还行。”
“我觉得好难,那个‘增反减同’我总是搞反。”张桂源转头看王橹杰,“你懂了吗?”
“嗯。”
“那你给我讲讲?”
“晚上讲。”
“好。”张桂源笑了,低头吃饭。
左奇函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吃自己的饭。杨博文在旁边安静地喝汤,喝了两口,把碗里的排骨夹到左奇函盘子里。
左奇函低头看了一眼,夹起来吃了。
“杨博文。”张桂源忽然叫他。
杨博文抬头。
“你跟左奇函初中就认识,那你们是不是一直都这么好?”
杨博文看了左奇函一眼。左奇函没说话,低头吃饭,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嗯。”杨博文说。
“真好。”张桂源说,语气很真诚,“我也想有个从小就认识的人。”
王橹杰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看了张桂源一眼。张桂源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扒饭,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的遗憾。
“你现在也有了。”王橹杰说。
张桂源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王橹杰说,声音很轻,“但以后会很长。”
张桂源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大笑,是一种很轻的笑,但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以后会很长。”
左奇函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动了一下。他低头在杨博文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王橹杰没听清。但杨博文的耳朵红了一点,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张桂源问。
“没什么。”左奇函说,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但杨博文的耳朵更红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王橹杰在做物理竞赛的真题。
张桂源在旁边写英语作业,写了一会儿,忽然把笔放下,趴在桌上看王橹杰。
王橹杰没理他,继续做题。
过了五分钟,张桂源还是没动,就那么趴着看他。
“你不写作业了?”王橹杰头也没抬。
“写完了。”
“英语写完了?”
“嗯。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都写完了。”
“这么快?”
“因为你教我的方法很好用啊。先看题干再读文章,定位关键词,效率高了很多。”
王橹杰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张桂源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正看着他笑。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那你复习数学。”王橹杰说。
“不想复习。”
“那你想干嘛?”
“看你。”
王橹杰没接话,低头继续做题。
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
“王橹杰。”张桂源叫他。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的状态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我跟你说话,你总是‘嗯’‘哦’‘随便’,现在你还是‘嗯’‘哦’‘随便’,但感觉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是真的不想理我。现在你是假装不想理我。”
王橹杰的笔又停了一下。
“有区别吗?”他问。
“有。很大的区别。”张桂源说,“以前你的‘嗯’是‘你烦不烦’,现在你的‘嗯’是‘我知道但我不好意思说’。”
王橹杰没说话。
“你看,你不否认就是承认。”张桂源笑了,笑得很开心。
王橹杰把卷子翻到下一页,继续做题。
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张桂源看到了,没有拆穿他,只是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笑得更开心了。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到校门口。
左奇函和杨博文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各拿着一杯奶茶。杨博文那杯已经喝了一半,左奇函那杯还没开封。
“你们怎么每天都买奶茶?”张桂源走过去。
“他喜欢。”左奇函说,看了一眼杨博文。
杨博文没说话,低头喝奶茶,但耳朵红了一点。
“你们要不要?”杨博文问,“我请客。”
“不用了。”王橹杰说。
“要!”张桂源同时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到底要不要?”杨博文问。
“要。”张桂源说,“他也要。他喜欢芋泥波波。”
王橹杰叹了口气:“……随便。”
杨博文转身去买奶茶,左奇函跟过去帮他拿。两个人站在柜台前面,杨博文点单,左奇函掏钱。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做过无数次。
张桂源站在旁边看着,小声对王橹杰说:“他们真的好配。”
王橹杰没说话,但他也这么觉得。
杨博文把奶茶递过来的时候,王橹杰接过来,发现杯壁是温的。
“去冰、三分糖。”杨博文说,“上次看你喝的就是这个。”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杨博文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王橹杰知道,能记住一个人喝奶茶的习惯,不是普通朋友会做的事。
“谢谢。”他说。
杨博文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左奇函旁边。
四个人站在奶茶店门口,喝了一会儿奶茶。
“我们先走了。”左奇函说,“明天见。”
“明天见!”张桂源挥手。
左奇函和杨博文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杨博文把手里喝了一半的奶茶递给左奇函,左奇函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又递回去。
张桂源看到了,转头看王橹杰。
“你喝不喝我的?”他问,把奶茶递过去。
王橹杰看着那杯奶茶,张桂源已经喝了一半,吸管上还沾着他的口水。
“不用。”他说。
“为什么?左奇函都喝杨博文的。”
“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王橹杰没回答,转身往公交站走。
“你害羞了!”张桂源追上来,笑着说,“你就是害羞了!”
“没有。”
“你有!你耳朵又红了!”
王橹杰把口罩拉上来,加快了脚步。
张桂源在后面笑,笑得前仰后合。
晚上,王橹杰洗完澡,躺在床上看手机。
张桂源发了好几条消息:
「张桂源」:到家了!
「张桂源」:今天英语作业好简单,你教的方法真的有用
「张桂源」:谢谢你王老师!
「张桂源」:你在干嘛?
王橹杰打字:“刚洗完澡。”
「张桂源」:那你现在在干嘛?
“躺着。”
「张桂源」:在想什么?
王橹杰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想你。”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屏幕,心跳快了一点。
「张桂源」:!!!
「张桂源」:你说什么?!
“没看到就算了。”
「张桂源」:我看到了!!!
「张桂源」:你说在想我!!!
“嗯。”
「张桂源」:你再说一遍
“不说。”
「张桂源」:求你了
王橹杰看着“求你了”三个字,笑了一下。
“在想你。”
「张桂源」:我也在想你!!!
「张桂源」:超级想!!!
“明天就能见到了。”
「张桂源」:我知道,但还是想
“那就想着。”
「张桂源」:你这个人真的好不会聊天
“嗯。”
「张桂源」:但没关系,我喜欢
王橹杰看着“我喜欢”三个字,把手机放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
他以前觉得“喜欢”这个词很重,重到说不出口。但现在他发现,说出口也没那么难。因为对方会接住。会笑着说“我也喜欢你”,会说“你再说一遍”,会说“但没关系,我喜欢”。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明天见。”他打字。
「张桂源」:明天见!晚安男朋友!
“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笑了一下。
明天见。
这三个字以前只是三个字。现在不是了。现在是期待,是安心,是知道有人在等你。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
他想起今天中午在食堂,他说“以后会很长”的时候,张桂源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光,有信任,有把自己交出去的勇气。
他想要接住那个眼神,接住那个人,接住他们的以后。
“以后会很长。”他又说了一遍,在黑暗里,只有自己能听到。
但他知道,这句话不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说给他们的。
周三早上,王橹杰到教室的时候,张桂源已经在了。
不只是在了,是站在教室门口等他。
“早!”张桂源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我跟你一起进去。”
“……你站在门口就是为了等我?”
“对啊。”
“为什么不进去等?”
“因为我想跟你一起进去。”
王橹杰看着他,叹了口气,推开教室门。
两个人一起走进去,一起坐下来,一起把课本掏出来。
张桂源今天带了两份早餐,小笼包和饭团,豆浆和牛奶。
“今天怎么这么多?”王橹杰问。
“因为我不知道你想吃哪个,就都买了。”张桂源把东西摆好,“你选你喜欢的,剩下的我吃。”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拿了饭团和豆浆。
张桂源笑了,拿起小笼包开始吃。
“王橹杰。”他一边嚼一边说。
“嗯。”
“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
“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上大学。去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学校。这样就能天天见面了。”
王橹杰嚼饭团的动作慢了一拍。
“你物理竞赛的目标不是省一吗?”张桂源说,“我也是。如果我们都拿了省一,保送的时候就可以选同一个学校。”
王橹杰看着他。
张桂源的眼睛很亮,里面装着一个未来的样子——两个人一起上大学,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做很多很多事。
“好。”王橹杰说。
“真的?”张桂源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
“那说好了!”张桂源伸出手,小指勾着王橹杰的小指,“一起拿省一,一起去同一个大学。”
“嗯。”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王橹杰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嘴角翘了一下。
“一百年太长了。”他说。
张桂源愣了一下。
“但可以试试。”王橹杰说。
张桂源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好看。不是平时那种大笑,是一种很认真的、很珍惜的笑。虎牙露出来,眼睛弯弯的,里面装着光。
“那就试试。”他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上。
一百年太长了。
但他们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