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被运走,现场勘察接近尾声。
白潇坐在石墩上,把那瓶矿泉水喝得只剩个底儿,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爬过的蚂蚁,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他抬头,正对上白铭没什么情绪的脸。
“走了。”白铭言简意赅,转身就往警车方向走,没多给他一个眼神,也没说“跟上”,但那姿态摆明了就是命令。
白潇拍拍屁股站起身,小跑两步跟上,和他哥保持着一步半左右的安全距离——这是他多年总结出的经验,这个距离既能听清指令,又能在白铭突然停步或回身时,有足够缓冲空间避免“追尾”。
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白铭侧身示意他进去。
“我坐后面就行……”白潇试图挣扎。
白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白潇麻利地钻进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动作标准得可以去拍教学视频。白铭这才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平稳地驶离码头,将清晨的喧嚣和若有若无的腥气抛在身后。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白铭开车和他的人一样,平稳,规矩,注意力高度集中,视线几乎不离开前方路面。
白潇偷偷瞄了他哥的侧脸几次,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点“暴风雨前的宁静”或是“秋后算账”的迹象,未果。
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摸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直播平台的后台。私信和@提醒已经炸了,最新一条热门视频赫然是粉丝剪辑的、他今早直播的“高能片段”,配上悬疑感十足的BGM和“前方高能!”“非战斗人员撤离!”的花字,播放量已经破了五十万。
评论区更是精彩纷呈:
【反复观看哥哥出场那三秒,这身材是真实存在的吗?】
【小白被拎走(bushi)带上车那段,像极了被家长抓住干坏事的小学生,笑死】
【只有我注意到哥哥递水时,手指碰到小白的手了吗?截图了![图片]】
【楼上显微镜!碰到了!绝对碰到了!虽然只有0.5秒!】
【“安静等着”…呜呜呜这种冷硬的关心我太吃了!】
白潇点开那张所谓的“截图”。画面有点糊,角度刁钻,明显是粉丝从直播录屏里一帧帧抠出来的,正好捕捉到白铭将矿泉水瓶抛过来,他伸手去接,两人的指尖在瓶身下方有那么极其短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交错。
这也能嗑?
白潇拇指悬在点赞按钮上,犹豫了零点一秒,最终划了过去,关掉了App。
他偏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早高峰已经开始苏醒,车流逐渐密集。他忽然想起件事。
“哥,”他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那个二维码……‘老王水产批发’,你们查了吗?”
白铭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只“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真是卖水产的?”白潇来了兴趣,身体微微侧向他哥那边,“那死者……该不会是买鱼没给钱,被人……”
“白潇。”白铭打断他,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成功地让白潇把后半截更离谱的猜测咽了回去。“回队里,做完笔录,我会告诉你该知道的。”
“哦。”白潇应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敲了敲。他知道白铭的工作纪律,不该问的不会问,能告诉他的,大概也有限。
但他就是好奇。一种混杂着职业习惯(如果直播也算职业)和纯粹个人兴趣的好奇。那条“仰泳罗非鱼”,那个光头老王的二维码,还有那件骚包的花衬衫……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有种荒诞的喜剧感,底下却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
车子驶入市公安局大院,停稳。
白铭解开安全带,看向他:“手机。”
“啊?”
“做笔录期间,手机暂时保管。”白铭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白潇磨磨蹭蹭地把手机交出去,看着它落入他哥掌心,被利落地关机,然后放进了一个印着“证据袋”字样的透明塑料袋里,封好口。
“至于吗……”他小声嘀咕。
“至于。”白铭拎起袋子,推门下车,“跟上。”
笔录室比白潇想象中要简洁,甚至有点朴素。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面是略显陈旧的米白色,角落有个摄像头,红灯亮着,表示正在工作。
给他做笔录的是个看起来挺面善的中年警官,姓李,问的问题也中规中矩:姓名年龄职业,今天为什么去老码头,什么时候发现的尸体,具体过程,有没有触碰尸体或其他物品,等等。
白潇一一回答了,语气平静,偶尔穿插两句“我当时以为钓到巨物了还挺兴奋”或者“那二维码扫出来真是卖水产的我也有点懵”之类的描述,惹得做记录的李警官嘴角抽动了几下。
过程很顺利,不到二十分钟,笔录就做完了。李警官把记录纸推过来让他签字按手印。
白潇一边按手印,一边状似随意地问:“李警官,那死者……身份确定了吗?真是卖水产的老王?”
李警官收拾着笔录材料,闻言笑了笑:“这个啊,得等法医和侦查那边的结果。我们只负责记录你看到的情况。”很官方的回答。
就在这时,笔录室的门被推开了。
白铭站在门口,他已经脱了警帽,露出略显凌乱的黑发,额前有细微的汗湿。他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警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结实。他先是对李警官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白潇身上。
“可以了?”他问,声音带着一点工作后的微哑。
“可以了,白队。”李警官把笔录材料递过去,“小白同志很配合。”
白铭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对李警官道:“辛苦了。”
李警官笑了笑,拿着东西出去了,还很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笔录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白铭走到桌边,将那份笔录放在桌上,没坐,只是微微倚着桌沿,低头看着白潇。
那目光没什么攻击性,但专注,沉静,带着一种无声的审度,让白潇没来由地有点坐立不安。他下意识地想找点话题,比如问问手机能不能还他了,或者今晚能不能回家吃饭。
“第几次了?”白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
“啊?”白潇一愣。
“这种‘意外’,”白铭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不错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第几次了?上个月,东郊烂尾楼,你直播‘都市探险’,撞见毒品交易未遂现场。上上个月,南城鬼市,你拍‘民俗奇谈’,搅进一桩非法文物倒卖案。再往前,美食街后巷……”
他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事件,清晰得仿佛在背诵案卷。
白潇听得头皮有点发麻。他知道白铭记忆力好,但没想到好到这种程度,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那些鸡飞狗跳的“直播事故”,他哥居然全记得,还按时间顺序给他列出来了。
“哥,那些……都是意外,纯属巧合!”白潇试图解释,表情诚恳得能去评感动中国,“你也知道,我直播就是图一乐,找点新鲜素材,谁知道现在社会治安……这么有‘素材’呢?”
白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白潇有点心虚的脸。
“手机还我吧?”白潇试图转移话题,露出个讨好的笑,“我保证,近期就在家直播打游戏,绝对不出门惹事。”
白铭依旧没接他这个话茬。他直起身,走到角落的摄像头下方,抬手,关掉了录制开关。红灯熄灭。
然后,他走回桌边,从那个“证据袋”里拿出白潇已经关机的手机,放在桌上,推向白潇。
“今天这个,‘老王水产批发’,”白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不是意外。”
白潇伸向手机的手顿住了,抬眼看他。
“死者身份初步确认,就是头像上那个人,王贵,绰号‘老王’,确实是做水产生意的,不过不是正经批发。”白铭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牵扯进一些事情。他脚踝上那个二维码,是新纹的,不超过四十八小时。纹身店的人说,是他自己要求的图案,很急。”
“你的意思是……”白潇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是故意……死在那儿的?还故意让我……扫到?”
“现场初步勘察,没有明显他杀痕迹,更像是失足落水。但一个知道自己可能出事、急着纹上联系方式的人,失足落水的概率有多大?”白铭反问,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但话里的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
“那他纹二维码……是想传递什么信息?给谁?”白潇下意识地追问。
白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衡量着什么。片刻,他才说:“那个社交账号,我们查了。很干净,几乎没用过,像是个临时注册的‘信号接收器’。里面只有一个未发送成功的草稿。”
“写的什么?”
白铭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小心你身边的人。他们要的不是货,是命。’”
小心你身边的人。
他们要的不是货,是命。
两句话,没头没尾,却带着一股森冷的寒意,瞬间窜上白潇的后颈。
“货?什么货?谁要命?”白潇的脑子飞快转动,各种刑侦剧的桥段在脑海里乱窜,“哥,这听起来像是……”
“白潇。”白铭再次打断他,这次语气重了些,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这件事,到此为止。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再多,对你没好处。”
“可是……”
“没有可是。”白铭的态度不容置喙,“王贵的死,队里会跟进。你,最近安分点,直播也注意分寸,别去不该去的地方,别接触可疑的人。今天的事情,对外就说意外钓到尸体,配合警方调查,其他细节,一个字都不要提。明白吗?”
白潇看着他哥严肃到近乎冷厉的表情,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
白铭似乎松了口气,周身那种紧绷的气场缓和了些许。他拿起白潇的手机,开机,检查了一下,递还给他。
“我送你回去。”他说,“这几天,尽量别单独出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比来时更加安静。白潇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那两句话,还有王贵泡得发白的脸,和那个光头笑脸的头像。
小心你身边的人。
他们要的不是货,是命。
身边的人……指的是谁?王贵身边的人?还是……看到这条信息的人身边的人?
货,又是什么?水产?还是别的,更危险的东西?
白铭显然知道得更多,但他不肯说。是纪律,还是……保护?
白潇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神色平静、专注开车的白铭。他哥的侧脸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难以捉摸。
把他从码头带回来,做完笔录,告诉他一部分真相,却又严厉警告他不要深入。
这到底算不算,也是一种“小心”?
车子在白潇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
“到了。”白铭说。
白潇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出车外,又停住,回头看向白铭。
“哥,”他问,声音在夜风里有点轻,“你让我小心身边的人……那你呢?你算是我要‘小心’的人吗?”
白铭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他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白潇,车内的顶灯在他眼中落下细碎的光点,却让人看不清深处的情绪。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说:“上去吧,锁好门。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白潇看了他两秒,扯了扯嘴角,最终什么也没说,下车,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小区。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白铭才缓缓收回视线。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抬手按了按眉心,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然后,他重新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解锁,点开一个加密的相册文件夹。
里面只有几张照片,是技术科刚刚发来的、从王贵那个社交账号服务器里恢复的、更完整的记录。
除了那条未发送的警告,还有几条被删除的聊天记录碎片,以及……一张模糊的、像是偷拍的照片。
照片上,是喧闹的夜市背景,一个年轻男人正对着镜头外的什么笑得眉眼弯弯,手里举着根烤肠。男人穿着简单的白T,清爽帅气,正是白潇。
拍摄时间,显示是两周前。
照片下方,有一行被删除后又通过技术手段恢复的小字,来自一个未知号码的临时会话:
【确认是他。和‘白’有关系。继续盯。】
白铭盯着那张照片,和白潇毫无阴霾的笑脸,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深不见底。
他退出相册,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白队?”
“林薇,”白铭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冷硬,“王贵案的关联人物排查,加一条。重点查他最近两个月接触过的、所有可能对网络直播,尤其是本地的户外探店、钓鱼类主播,感兴趣或有特殊关注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白潇消失的那个楼道口,夜色深沉,将一切吞噬。
“另外,申请对白潇的外围保护性监控。理由……”他声音低沉下去,几乎融入夜色,“他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电话那头,林薇明显吃了一惊,但很快恢复专业:“明白,白队。我立刻安排。”
挂断电话,白铭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重新握紧方向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想起白潇下车前,那个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问题。
——“那你呢?你算是我要‘小心’的人吗?”
白铭的唇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或许,从更早开始,从他把这个没有血缘、却比血缘更牵动他神经的弟弟,划入自己的责任和……视线范围内开始,答案就已经注定了。
他不是需要白潇“小心”的人。
他是必须,把一切真正需要“小心”的东西,都挡在外面的人。
即使有些代价,连他自己也无法预估。
夜风穿过半开的车窗,带来初秋的凉意。
白铭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已经亮起灯光的窗户,踩下油门,警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仿佛从未在此停留。
而楼上,刚刚回到家的白潇,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停车位,眉头微蹙。
他打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他下播前最后看到的、粉丝狂欢的直播后台界面。
那些“嗑到了”的尖叫,那些对“哥哥”的疯狂好奇,那些对他今天“奇遇”的调侃和二次创作……此刻看来,竟莫名地蒙上了一层虚幻而嘈杂的背景音。
他退出App,指尖无意识地在通讯录上滑动,最终停在“阎王”的备注上。
小心你身边的人。
他们要的不是货,是命。
白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但有时候,不回答,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答案。
白潇关掉屏幕,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彻底拉紧了窗帘,将外面沉沉的夜色隔绝在外。
房间陷入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清晰可闻。
今晚,注定有很多人睡不着。
而某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视线,或许才刚刚开始,无声地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