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东区老码头飘着一层薄雾。
白潇把手机架在折叠椅上,调整好角度,让镜头能拍到他、鱼竿,以及波光粼粼的河面。在线人数稳定在五百左右,弹幕稀稀拉拉飘过,大多是“主播真早”和“今天能钓到啥”的例行问候。
“家人们早,”他对着镜头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泪水,“听说这片儿最近出大货,哥们儿今天必不可能空……”
“军”字还没出口,浮漂猛地一沉。
力道大得差点把鱼竿拽脱手。
“来了!”白潇眼睛一亮,双手握竿,身体后仰,开始收线。手感沉重,挣扎的力道却有点……怪异。不像鱼那种摆尾的挣动,反而像是勾住了什么沉重又柔软的东西,在水里拖行。
弹幕活跃起来:
【嚯!这动静,是巨物!】
【小白老师要开张了!】
【快拉快拉!让我看看是鲤鱼王还是鲶鱼精!】
白潇抿着唇,手臂用力,鱼线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水下的东西被缓缓拖向岸边,轮廓渐渐清晰。
先露出水面的,是一只惨白的、泡得有些肿胀的脚,脚踝处一点蓝黑色图案格外扎眼。
紧接着,是小腿,大腿,卡其色休闲裤,以及一件湿透后紧贴在身上的、色彩斑斓的夏威夷风花衬衫。
最后,是一张泡得发白的男人的脸,双目紧闭,随着水流微微晃动。
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被鱼钩勾着裤腿,像条真正的大鱼,被缓缓拖到了岸边的浅水区。
弹幕停滞了整整三秒。
然后,彻底炸了。
【我艹!!!!】
【什么东西???鱼呢???我那么大的鱼呢???】
【这他妈是个人啊!!!报警!!!快报警啊主播!!!】
【等一下……这衬衫……阿玛尼的??今年新款??死者兄弟挺潮啊!】
【神他妈挺潮!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他死了!死了!!!】
白潇也愣了两秒。他握着鱼竿,看着水边那具随波轻晃的“渔获”,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他松开鱼竿,任由它倒在一边,自己凑近手机镜头,清了清嗓子。
“咳,家人们,情况是这样的,”他表情严肃,语气却带着一种探讨学术般的认真,“根据我,一个资深钓鱼佬的、非常丰富的经验来判断,这应该不是普通的鱼。”
弹幕飘过一片问号。
他继续,字正腔圆:“这很可能是一条,比较罕见的,进化出了两栖特征,并且对人类社会时尚产业有了一定了解的——仰泳型罗非鱼。特征嘛,就是喜欢模仿人类穿搭,尤其偏好花衬衫。”
【???????】
【《丰富的经验》】
【《仰泳型罗非鱼》】
【《偏好花衬衫》】
【主播你是懂生物分类的】
【我他妈笑死,这都能圆?】
在线人数开始飙升,从五百跳到一千,三千,突破五千。弹幕厚得几乎遮住画面,礼物特效也开始零星炸开。
白潇瞥了眼右上角的数据,心里那点因为没钓到真鱼的郁闷散了些。他重新蹲到尸体边,这次小心地用直播杆的末端,轻轻拨动了一下那只露出水面的脚踝,让那个蓝黑色图案更清晰地暴露在镜头下。
“不过,家人们请看,”他压低声音,制造出一点悬疑感,“这条‘罗非鱼’的脚踝上,有个非常现代的印记——一个二维码。这就很有意思了,说明它可能不是野生鱼,而是有主的,甚至可能涉及某种……我们不了解的水产产业链。”
【扫!扫它!快!】
【死者:老子纹个二维码方便别人扫墓,你他妈说我是水产?】
【水产产业链还行,所以这是养殖鱼?】
【主播我求你了,扫一下看看!是加好友还是付款码?我想随个份子!】
白潇盯着那个在晨光下反光的、纹得相当工整的二维码,镜头自动对焦,发出轻微的“嘀”声。
一个绿色的、常见的社交软件加好友界面,跳了出来。
头像是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光头中年男人,背景是堆成山的泡沫箱。昵称:【老王水产批发,量大从优,vx同号】。
白潇沉默了。
弹幕也沉默了那么零点五秒。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水产批发!!!】
【逻辑闭环了!主播牛逼!这真是条鱼!】
【从仰泳罗非到水产批发,这推理丝滑得让我头皮发麻!】
【所以,加吗?问问带鱼今天什么价?】
白潇看着那个光头笑脸,又看看水里泡着的“老王”(或许),默默退出了扫码界面。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存储姓名、但显然被熟记于心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位置。”听筒里传来的男声低沉,平稳,没有多余的音节,带着一种经过克制的冷感。
“东区老码头,旧泊位3号附近,”白潇语速平稳地汇报,“钓到个‘玩意儿’,穿花衬衫,泡了大概一两天,脚踝有纹身,是个二维码,扫出来是‘老王水产批发’。”
对面静默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
“待在原地。”男人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语速稍微快了一丝,“什么都别碰,尤其是那个码。直播关了。”
“哦。”白潇应了一声,却没关直播,只是把镜头从尸体身上移开,转向雾气渐散的河面,“那你快点来,哥,这儿风景还行,就是‘鱼’有点腥。”
电话被挂断,忙音短促。
白潇收起手机,重新看向直播屏幕。在线人数已经逼近一万,弹幕滚动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字,只能捕捉到一些碎片:
【哥?哥哥?】
【声音!刚才那声音!苏断腿!】
【是亲戚吗?还是朋友?这语气好熟!】
【“直播关了”…啊啊啊这命令式的冷淡关心!我没了!】
【只有我觉得主播汇报情况的样子像在给上级打报告吗?】
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码头清晨的寂静。几辆警车利落地刹停在堤岸上,车门开关声清脆。
白潇调整镜头,对准来车方向。几个穿着藏蓝警服的身影迅速下车,开始拉警戒线。为首的男人个子极高,即使在一片忙碌的警察中也显眼得很。他警帽戴得端正,帽檐在英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部分眼神,只露出线条清晰冷硬的下颌和抿成直线的薄唇。
他步伐很快,却丝毫不乱,径直朝着白潇——以及白潇脚边水里的“渔获”——走来。
弹幕迎来了新一轮爆炸。
【腿!这腿长得离谱!腰也好细!肩膀好宽!制服诱惑顶级配置!】
【是哥哥吗?!是吧是吧?!这身高差!】
【镜头往上啊主播!求求了让我看看脸!】
【虽然看不到全脸,但这气质…绝对帅!我赌五毛!】
白潇非常自然地把镜头往下又压了压,主要拍摄对象变成了来人笔挺的制服裤腿和锃亮的皮鞋。不是他不想拍,是一种小动物般的直觉让他选择了谨慎。
男人在他面前站定,先扫了一眼水中的尸体,目光在那件花衬衫和脚踝的二维码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到白潇脸上。他的眼神很静,像深潭,没什么情绪,却带着重量。
“直播关了。”白铭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沉,也更具有不容置疑的意味。
“马上,跟家人们说再见。”白潇从善如流地把镜头转回自己,脸上挂起营业性笑容,“那啥,家人们,今天的‘老码头奇谭’就先播到这儿哈,我哥来了,接下来是严肃的警务工作时间,咱就不打扰了。没点关注的……”
“白潇。”白铭又喊了一声,连名带姓,尾音微微下压。
“下了下了!再见各位!”白潇光速点击下播。屏幕黑掉前的最后一瞬,几条弹幕顽强地跳了出来:
【他连名带姓叫他了!他着急了!】
【“我哥来了”…真是哥哥!亲哥?表哥?】
【已录屏!姐妹们待会儿‘列文虎克’区见!】
世界清静了。
白潇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冲着他哥露出一个堪称灿烂又无辜的笑容,试图驱散对方周身那层低气压:“哥,你出警速度可以啊,给你们队点赞。”
白铭没接他这个茬。他摘下了警帽,夹在臂弯,完整的面容暴露在晨光下。眉骨很高,眼窝微深,鼻梁挺直,是极具辨识度的英俊,但此刻薄唇紧抿,眉头蹙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让这张脸看起来格外有压迫感。
他没说话,只是用那种审视般的目光,从上到下,把白潇扫了一遍。
“受伤没?”他问,声音依旧平淡。
“没,”白潇摇头,甚至活动了一下手腕示意自己完好无损,“就是鱼钩废了,漂也没了,血亏。”
白铭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那丝几乎看不见的无奈被更深地压入眼底。“详细情况,回去做笔录。”他朝旁边一个干净的石墩抬了抬下巴,“现在,去那儿坐着。别动,也别跟任何人说话。”
“遵命,长官。”白潇做了个不伦不类的举手礼,乖乖走到石墩边坐下,目送白铭转身走向正在忙碌的同事。
一旦投入工作,白铭身上的气场就变了。那种针对白潇个人的、混合着无奈与管束的意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高效的冷肃。他低声与同事交谈,查看初步取证的照片,指挥打捞,每一个指令都简短明确。晨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背影和利落的肩线。
白潇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摸出手机,悄悄点开直播平台的后台。
下播才几分钟,刚才那段直播的录屏已经被疯狂转载,播放量直奔二十万。评论区更是热闹非凡:
热评第一:【万人血书求哥哥的社交账号!一分钟内我要知道这个男人的全部信息!】
热评第二:【从今天起,我就是‘码头兄弟’CP粉了!哥哥那句‘直播关了’明明就是担心弟弟涉险!kswl!】
热评第三:【理性讨论,那个‘老王水产批发’的二维码,是不是死者留下的死亡讯息?指向某个水产市场黑恶势力?】
白潇给第三条评论点了个赞,然后关掉App。他重新托着下巴,看向他哥的背影。
就在这时,白铭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毫无预兆地转过身,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白潇——以及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停留在白铭身上的视线。
白潇下意识把手从下巴上拿开,坐直了。
白铭看了他两秒,没说什么,只是手臂一扬,一个东西划了道弧线飞来。
白潇手忙脚乱地接住,是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还凝着冰镇后的细小水珠。
“喝了。”白铭言简意赅,随即转回去继续工作,“安静等着。”
白潇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清晨那点困意和晦气。他一边小口喝着,一边看着阳光下白铭警服背后,因为忙碌而微微汗湿的一小片深色痕迹,又想起直播时那条飞驰而过的弹幕。
CP粉?嗑他和白铭?
他拧上瓶盖,把还剩大半瓶的水放在脚边。
现在的网友,想象力真是比他那条“仰泳罗非鱼”还抽象。
不过……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白铭被制服包裹的、宽窄得恰倒好处的肩膀和腰身。
他哥这卖相,要是真出道,估计比自己当主播有前途。
算了,还是让白铭老老实实当警察吧。至少自己真惹出事的时候,还有个能打电话的“哥”。
远处,负责打捞的警察已经小心地将那具“花衬衫罗非鱼”移上了担架。白铭正低头看着什么,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峻。
新的一天,从钓到一具尸体开始。
白潇想,这直播素材,够他剪三期视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