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的风愈发凛冽,卷着枯枝败叶,反复撞击着甘棠驿的破窗,发出“呜呜”的闷响,似鬼哭,又似怨叹,在空荡的驿馆里回荡,衬得周遭愈发死寂。值守的次序已然排定,卢凌风执意要守最凶险的前半夜,苏无名知晓他的性子,不擅示弱,亦不喜欢被人体恤,便未再强求,只暗中叮嘱我多留意他的动静,若见他撑不住,便悄悄换他歇息。
我抱着卷宗,守在靠近大门的偏房,门窗虚掩着,既能留意院外动静,也能瞥见卢凌风的身影。他靠在大门内侧的墙根下,佩刀横在膝头,双手环胸,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臀腿的杖伤被夜色里的寒气侵袭,每过片刻,他便会下意识地调整坐姿,指尖悄悄按在伤处,力道极轻,生怕被人察觉。月光透过大门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冷硬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额角的冷汗未干,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却始终目视前方,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院墙外的每一处草木阴影,连风吹草动都未曾放过。
心底的担忧像藤蔓般悄悄蔓延,我起身端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轻轻走到他身边,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中郎将,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夜寒刺骨,您的杖伤还未愈,别再硬撑了。”我将茶杯递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混着窗外的风声,显得格外轻柔。
卢凌风微微侧头,眼底的警惕未减,却还是抬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神色微动,语气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疏离:“多谢,不必多事,我还撑得住。”他浅啜一口热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杖伤的痛感似乎也缓解了几分,可他依旧紧绷着脊背,未曾有半分松懈,“你守好卷宗,莫要擅自走动,若有任何异动,立刻出声,切勿逞强。”
我轻轻点头,正要转身,却见他忽然抬手按住臀腿,眉头骤然拧紧,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呼吸也变得急促,显然是杖伤突然发作,剧痛难忍。他下意识地蜷了蜷腿,却又立刻挺直脊背,将茶杯放在身侧的石阶上,指尖攥得发白,连指节都泛出了青紫色,眼底闪过一丝隐忍,却始终未发出半分痛哼——那份深入骨髓的傲骨,哪怕在这般狼狈的时刻,也未曾有半分折损。
“中郎将,您的伤……”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扶他,却被他微微侧身避开。他缓缓调整呼吸,待痛感稍稍缓解,才低声道:“无妨,些许小伤,不碍事。今夜对方定然还会再来试探,我们必须守住驿馆,不能有半分差错,那些诡异的痕迹,还有南州失踪案的线索,或许就藏在他们的行踪里。”
就在这时,苏无名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那小块暗红色的衣料,神色沉稳,目光落在卢凌风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体恤,却又不失通透:“凌风,我知你性子执拗,可杖伤非比寻常,硬撑只会加重伤势,反倒误了查案的大事。不如你先歇息一个时辰,我来替你值守,等你缓过来,我们再换班。”
卢凌风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他不愿示弱,却也知晓苏无名所言有理,若是伤势加重,确实会拖众人后腿。最终,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冷硬:“也好,那就劳烦苏县尉。切记,若有异动,切勿贸然行动,先唤醒我,我们一同应对。”说罢,他缓缓起身,扶着墙面,步履滞涩地走向一间偏房,每走一步,都要暗自咬牙,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挺,却又藏着难以掩饰的脆弱。
我跟着苏无名走到大门旁,他将那小块衣料递到我面前,火折子的微光映在衣料上,能看到上面粗糙的针脚,还有一丝淡淡的、不属于我们的腥气,混着霉味,格外刺鼻。“你看这衣料,”苏无名的声音压得极低,神色凝重,“绝非寻常百姓所穿,倒像是常年在荒郊行走的匪类衣料,再结合之前发现的血迹、脚印,不难推测,那些暗处的人,定然是一伙惯犯,且人数不少。”
费鸡师不知何时也醒了,晃悠悠地走了过来,酒葫芦挂在腰间,神色却不再放浪,多了几分严肃:“苏小子,你这话倒是没错,方才我在院落东侧的草丛里,发现了几处新鲜的踩踏痕迹,还有一小截断裂的麻绳,上面沾着些许血迹,与厢房里的血迹色泽相似,想来是那些人留下的。”
薛环也从裴喜君的厢房走了出来,神色警惕,语气恭敬:“苏县尉,裴小姐已经睡熟,属下守在门外,并未发现异常,只是院墙外的草丛里,似乎有影子晃动,速度极快,属下不敢贸然追击,特来禀报。”
苏无名眉头微蹙,目光望向院墙外的草木阴影,语气沉稳而果决:“看来对方果然没有善罢甘休,今夜必定会有所动作。薛环,你继续守在裴小姐门外,切勿离开半步;费先生,你去检查一下驿馆的四周,看看是否有暗门、地道,谨防对方从暗处偷袭;舒女史,你守好卷宗,若有异动,立刻将卷宗收好,切勿丢失;我在此值守,等凌风缓过来,我们再商议对策。”
众人纷纷应下,各自行动起来。我抱着卷宗回到偏房,将卷宗妥善放在床底,又悄悄走到窗边,望着院外的动静。月光依旧微弱,院墙外的草木在风里乱舞,影子形似鬼魅,偶尔有几声夜枭啼叫,划破寒夜的死寂,让人不寒而栗。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披风,卢凌风身上的松木香似乎还在,心头的恐惧稍稍缓解,却也愈发清醒——今夜的甘棠驿,注定是一场不眠之夜,而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身影,还有未解开的疑云,正一步步向我们逼近。
不知过了多久,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似白日里的仓促,反倒轻得像猫,贴着墙根缓缓移动,伴随着极低的低语,模糊不清,却足以让人绷紧神经。苏无名立刻握紧腰间的佩刀,示意我们噤声,目光锐利地望向大门,语气冷沉:“来了,大家小心,按原计划行事,切勿轻举妄动。”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书卷,目光紧紧盯着院门口,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混着窗外的风声,格外清晰。忽然,大门被轻轻推动,发出“吱呀”的轻响,一道瘦小的身影悄悄探了进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院落,身上穿着粗糙的短打,手里还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泛着寒光。
就在这时,偏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卢凌风走了出来,步履依旧滞涩,却依旧挺直脊背,佩刀已然出鞘,寒光一闪,直指那道身影,冷喝一声:“谁?!”那道身影吓得浑身一僵,立刻转身想要逃跑,薛环见状,立刻冲了上去,身形敏捷,一把按住他的肩头,将他死死按在地上,语气坚定:“不许动!”
苏无名缓步走了过去,蹲下身,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神色沉稳,语气带着几分威压:“说,你是谁?为何会在此处窥探?那些诡异的脚印、血迹,还有院墙外的呜咽声,是不是你和你的同伙弄出来的?南州失踪的人,是不是你们掳走的?”
那人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躲闪,却始终不肯开口,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嘴里喃喃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路过,想要找个地方歇息,我没有同伙,也不知道什么失踪的人……”
卢凌风走上前,佩刀的刀尖轻轻抵在那人的脖颈处,语气冷得像冰,眼底满是锐利:“不肯说?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的同伙在哪里?甘棠驿的诡异痕迹,还有南州诡案的线索,到底藏在哪里?”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杖伤的痛感似乎被他全然忽略,周身的气场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那人被刀尖抵住脖颈,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流,终于松了口,声音颤抖:“我说,我说……我是跟着一伙人来的,他们就在院墙外的树林里,让我进来窥探你们的动静,那些血迹、脚印,还有呜咽声,都是我们故意弄出来的,就是想吓退你们,好守住我们的据点……我们掳走了几个人,都藏在树林里的地窖里,具体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
苏无名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语气沉冷:“据点在哪里?还有多少人?掳走的人现在怎么样了?”那人颤抖着说道:“据点就在树林深处的一个废弃破屋,还有十几个人,掳走的人都被关在地窖里,还活着……”
卢凌风收了佩刀,眉头依旧紧锁,语气冷沉:“苏县尉,我们立刻带人过去,解救被掳之人,拿下那些匪类,或许能从他们口中,找到南州诡案的关键线索。”苏无名点了点头,神色沉稳:“好,凌风,你伤势未愈,不必逞强,我带薛环、费先生前去,你与舒女史、裴小姐守在驿馆,谨防有诈。”
“不行。”卢凌风立刻拒绝,语气坚定,“我既然答应与你共查奇案,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些许杖伤,不碍事。我与你们一同前去,也好助你们一臂之力,拿下那些匪类,查明真相。”他的眼底满是坚定,没有半分退缩,即便步履依旧滞涩,却依旧挺直脊背,那份赤诚与担当,在寒夜里愈发耀眼。
苏无名见状,不再劝阻,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一同前往,大家务必小心,对方人数不明,且心怀歹意,切勿贸然轻敌。薛环,你护好裴小姐,守在驿馆,不许离开;费先生,你随我们一同前去,若是有伤员,也好及时救治;舒女史,你带着卷宗,紧随其后,切勿掉队。”
众人纷纷应下,卢凌风扶着墙面,缓缓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带着滞涩,却依旧坚定。月光洒在我们身上,将身影拉得很长,院墙外的树林里,隐约有黑影晃动,诡异的气息依旧浓重,可此刻,我们心中没有了先前的恐惧,只有并肩同行的坚定——甘棠驿的秘痕,匪类的招供,让南州诡案的线索,终于有了一丝眉目,而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秘密,也即将被我们一点点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