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

沈云昭自幼便没见过亲娘，母亲生她时难产而去，她自小看着旁人依偎娘亲膝下，心中纵有羡慕，也从不多言。后来父亲亦撒手人寰，她在这世上的至亲，便更是寥寥。

长信王妃是她姨母，肯收留她这孤女，衣食无缺地将她养大，她已是感恩不尽，至于旁的温情与倚仗，她从不敢妄想。

昨日在雪地里，她看着那人奄奄一息的模样，本已硬起心肠打算离去，却在转身之际，听见他昏沉中轻唤了一声娘。

只这一声，便叫她顿住了脚步。

她并非多情，亦非多事，不过是由己及人，心头无端起了几分共情罢了。

谢征苏醒后对动静惊醒了守在床边的

屋内炭火依旧噼啪轻响，暖融融的光晕漫过四壁，将一室寂静揉得温柔绵长。

门外传来极轻极缓的脚步声，素淡清冷的兰草药香，顺着门缝悄然漫入，驱散了屋里残留的淡淡血气。木门被缓缓推开，没有半分突兀声响，一道纤瘦素白的身影，踏着细碎光影走了进来。

是沈云昭。

她一身洁净素雅的素色衣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柔软碎发垂在颊边，眉眼清冷沉静，一如谢征昏迷记忆里，风雪中那个模糊又坚定的模样。指尖还沾着新鲜草药的微凉水汽，显然方才一直在院中熬制疗伤汤药。

听见动静，谢征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睫。

长时间昏睡让他视线还有些朦胧，可仅仅一眼，他便精准锁定了床边的女子。那日漫天寒雪里，是这双温柔却有力的手，拂去他脸上厚重积雪；是这个单薄却倔强的身影，在刺骨寒风里，硬生生将濒死重伤的他，从生死边缘拖拽回来。

他心头百感交集，感激、惶恐、不安，还有深藏心底、不敢外露的身份顾虑，层层交织翻涌。

他身负滔天隐秘，被朝堂死敌千里追杀，满身血海恩怨，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足以颠覆朝野的风波。他不能暴露自己真正的姓名，不能透露半分来历，更不能将这个与世无争、干净纯粹的女子，卷入自己刀光剑影、永无宁日的深渊里。

一旦他的身份泄露，不仅自身难逃死劫，这位舍命救他的姑娘，也会被疯狂的仇家牵连，落得家破人亡、尸骨无存的下场。

所以从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一个早已编好的身份，便在他心底落定。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瞬静默。

沈云昭望着他睁开的双眼，清冷眼底漾开一丝极淡柔和，没有盘问，没有探究，也没有半分被他满身伤痕、凛冽气场惊扰的异样。她缓步走到床榻边，目光轻轻扫过他包扎完好的伤口，确认没有渗血恶化，才缓缓开口，嗓音清浅柔和，像落雪敲在竹枝上。

沈云昭你醒了。

简单三个字，瞬间抚平了谢征紧绷许久的心弦，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局促与为难。他喉结干涩滚动，刚苏醒的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刻意收敛了常年身居高位、杀伐练就的凛冽气场，尽量放缓语气，贴合一个落魄流离之人的模样。

谢征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他微微颔首，尽量放低姿态，按照早已想好的说辞缓缓道来，

谢征在下……名叫言正，是从崇州逃难而来的流民。家乡遭遇战乱祸事，流离失所，途中又遭遇山匪伏击，身受重伤，不慎跌入雪山，迷迷糊糊之间，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崇州偏远闭塞，常年战乱频发，流民四散逃亡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个身份普通、不起眼，没有任何牵扯，不会引人怀疑，更不会牵扯出朝堂半点风波，是他眼下唯一稳妥的伪装。

他刻意避开所有细节，只模糊诉说自己遭遇战乱、被山匪所害，绝口不提埋伏追杀，不提朝堂权谋，不提自己真正的过往与姓名。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落魄与惶恐，完美贴合一个一无所有、颠沛流离的逃难之人。

沈云昭闻言，只是静静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应声，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着他。

眼前之人纵然面色苍白、满身伤病，可眉眼骨相凌厉深邃，脊背纵然躺着，也藏不住常年沉淀的挺拔风骨。举手投足间的沉稳气度，遇事不惊的镇定心性，根本不是寻常颠沛流离、三餐不饱的底层流民所能拥有。

寻常难民，历经战乱颠沛，眼神里只会是麻木、怯懦与惶恐。可他眼底深处，藏着久经世事的锐利，藏着刀口舔血的警惕，还有旁人难以窥见的深沉隐忍。

更何况那日雪山之中，她捡到他时，他身上伤口皆是凌厉刀剑造成，招式狠戾规整，分明是久经沙场、受过严苛训练之人的伤痕，哪里是什么山匪混战能留下的印记。

诸多疑点在她心底缓缓浮现。

可她什么都没有问。

那日风雪漫天，他奄奄一息躺在雪地里，满身是血，却依旧没有半分屈服狼狈。她伸手救他，本就无关他的身份来历，无关他过往是非，只遵从本心，见死不救于心难安。

他不愿坦诚过往，定然有难以言说的苦衷，有不能触碰的绝境。既然他刻意隐瞒，她便不必深究，不必拆穿，不必逼着他袒露所有不堪与危险。

心里虽有疑虑，面上却没有半分异样。沈云昭轻轻点头，伸手替他掖好被角，动作温柔细致，小心翼翼避开他胸口的伤口，语气依旧平淡温和：

沈云昭原来如此。战乱流离，实在辛苦。你安心在此养伤便是，雪山深处偏僻隐蔽，外面的风波，暂时波及不到这里。

她没有追问崇州战乱详情，没有盘问他家中还有何人，没有深究他身上伤痕的来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尽数包容了他刻意编造的谎言。

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谅，反倒让谢征心头愈发酸涩愧疚。

他明明满口谎话欺骗她，明明身负致命危险隐瞒一切，明明随时可能给她带来灭顶之灾，可她依旧毫无防备地悉心照料，温柔以待，不问缘由，不计后果。

谢征多谢姑娘收留。

他垂下眼睫，掩去眼底复杂情绪，声音愈发低沉，

谢征我来历不明，又满身伤病，贸然叨扰，实在添麻烦了。等我伤势好转，便立刻离开，绝不会长久逗留，连累姑娘。

他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不能贪恋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他是行走在刀刃上的人，身后追着无尽杀机与阴谋，不该靠近这样干净安稳的人间，不该玷污这片与世隔绝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