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沈云昭看着男子气息愈发微弱,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她心知这破庙四面漏风,寒气刺骨,仅凭那一点微弱的火堆,根本撑不到天亮,此人迟早会没命。她素来冷静,此刻心头却莫名焦躁,若是放任不管,先前的一番折腾便全成了无用功,她也终究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沈云昭不再犹豫,挣扎着从地上起身,冻得僵硬的双腿刚站稳,便传来一阵酸麻之感。她低头看了一眼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的男子,咬了咬牙,转身冲进漫天风雪里,朝着自家酒楼的方向快步跑去。
风雪打在脸上生疼,鞋袜早已被雪水浸透,每跑一步,脚底都传来刺骨的寒意,可她丝毫不敢放慢脚步,只想着尽快赶回酒楼,找人来将这重伤之人接走,晚一步,便多一分性命之忧。
平日里半柱香的路程,此刻竟显得无比漫长,等她跌跌撞撞冲到酒楼门口时,浑身覆满白雪,嘴唇冻得发紫,原本清冷的面容也染上了几分狼狈。
俞浅浅正坐在柜台后对账,见她这般模样冲进来,吓得连忙起身迎上前,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满是焦急:
俞浅浅云昭,你怎么弄成这样?不是说早些回来吗,这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沈云昭喘着粗气,声音因寒冷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带着急切,
沈云昭浅浅,快,跟我走,再找两个稳妥的伙计,带一床厚被褥,城外破庙有个重伤之人,快不行了,得把人接回酒楼后院安置。
俞浅浅闻言,瞬间瞪大了双眼,满脸惊愕:
俞浅浅重伤之人?云昭,我们就是开小酒楼的,平白无故救这样的人,万一惹上麻烦可怎么办?
沈云昭我知道有风险,可不能见死不救。
沈云昭抬眸看向她,眼神坚定,
沈云昭那人伤势极重,又冻了许久,留在破庙只有死路一条,先接回来救治,后续之事再从长计议,切记,此事切莫声张,免得引来闲言碎语。
俞浅浅看着她不容置疑的模样,终究是心软点了头。她深知沈云昭的性子,看似冷淡,实则心善,既然做出了决定,便不会更改。当下也不再多问,连忙转身去后院抱了厚实的被褥,又喊来酒楼里两个手脚麻利、嘴严牢靠的伙计,简单交代几句,便跟着沈云昭,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一行人快步赶到破庙,火堆早已快要熄灭,只剩一点零星火星,屋内寒气逼人。那男子蜷缩在柴草上,浑身依旧冰冷,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沈云昭快,轻一点,把人裹进被褥里,小心别碰着他的伤口。
沈云昭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狐裘披风掖好,低声叮嘱伙计。
两个伙计上前,动作轻柔地将男子裹进厚实的被褥中,一人抬肩一人抬脚,稳稳地将人抬起。沈云昭与俞浅浅走在两侧,一路避开热闹的主街,专挑僻静的小巷行走,悄无声息地赶回了酒楼,从后门直接将人送到了后院最偏僻的一间空房。
这间屋子平日里无人来往,安静又隐蔽,恰好适合养伤。众人将男子轻轻放在铺好软褥的床上,沈云昭又让伙计重新烧了热水,将屋内的炭盆烧得旺盛,暖意一点点驱散了屋内的寒凉。
沈云昭你们先下去吧,切记,今日之事不可对外提及半个字。
沈云昭打发走伙计,屋内只剩下她和俞浅浅两人。她走到床边,仔细查看男子的状况,高热依旧未退,伤口也还渗着血丝,便让俞浅浅看着屋子,自己转身去寻之前备着的伤药和退热的汤药。
两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给男子换了干净的药布,喂了小半盏温热的汤药,又将被褥牢牢裹好,确保屋内暖意十足,才稍稍松了口气。
俞浅浅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男子,忍不住轻声道:
俞浅浅这人看着衣着华贵,不像是普通人家,也不知是遭了什么劫难,希望别是惹上什么难缠的仇家才好。
沈云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男子的面容,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思索。这人周身的气度,即便在昏迷重伤之际,也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威严,绝非寻常百姓,她自然知道救他回来,或许是引火烧身,可事到如今,她从未后悔。
沈云昭先安心养伤,其余的,等他醒了再说。
沈云昭轻声说道,随即叮嘱俞浅浅早些歇息,自己则守在屋内,时不时查看男子的体温,不敢轻易离开。
夜色渐深,屋外的风雪渐渐停歇,屋内炭火温暖,安静得只能听到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男子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起初视线一片模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还有炭火温暖的气息,全然没有破庙的阴冷与风雪的寒凉,周身是柔软厚实的被褥,暖意裹着全身,与此前在冰天雪地中濒死的冰冷刺骨截然不同。
谢征缓缓转动眼珠,适应了屋内的光线后,才看清周遭的环境。这是一间简洁干净的屋子,陈设朴素却收拾得整洁,屋内炭火烧得旺盛,暖意融融,全然不是他最后失去意识时,那座阴冷破败的庙宇。
他下意识地想动,却牵扯到浑身的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动作顿住。低头看去,身上的血污衣衫早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宽松柔软的素色衣袍,手臂、胸口的伤口也被仔细包扎妥当,触感轻柔,显然是被人悉心照料过。
破碎的记忆一点点回笼——遭遇埋伏、拼死血战、重伤坠雪、漫天刺骨的寒冷,还有朦胧中,一双清冷沉静的眼眸,轻轻拂去他脸上积雪的指尖,以及拖拽他时,那抹在风雪中单薄却坚定的素色身影。
谢征眸光微沉,周身下意识地泛起一丝警惕,却又很快平复。他能感觉到,此处并无危险,身上的伤势被妥善处理,周身温暖舒适,显然是被人所救,脱离了此前的绝境。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感柔软的被褥,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身负隐秘,遭人追杀,本是不想牵连旁人,却终究还是被陌生人救下。他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心中已然明了,是那日风雪中,那个清冷的女子,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谢征躺在床上,缓缓闭上眼,周身的戒备散去些许,只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念。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被捡回来了。
而谢征也不会知道,让沈云昭决定救下他的,只是一句患难中思念的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