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草长莺飞。
苏府后院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远远望去,像天边的云霞落在了人间。十四岁的苏灼华坐在桃树下,膝上摊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又做梦了。
梦里是滔天的大火,是无边无际的桃林在燃烧,是一个玄衣身影站在火光中,背对着她,渐行渐远。每次她想追上去,脚下就出现深渊,然后她开始坠落,不停地坠落,直到惊醒。
“小姐,你怎么又在这儿发呆?”
丫鬟小翠端着茶点过来,放在石桌上:“夫人说让你多去前院走走,今日有贵客来呢。”
“什么贵客?”灼华心不在焉地问。
“听说是从京城来的,姓玄,是老爷故交之子,来江南游学,暂住咱们府上。”小翠眼睛发亮,“夫人让我偷偷瞧了一眼,哎哟,那位玄公子长得可真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玄?
灼华心头莫名一悸。这个姓,让她没来由地心慌。
“我不去。”她合上书,“就说我身子不适。”
“小姐——”
“去吧。”
小翠跺跺脚,无奈离开。灼华重新翻开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了。她抬手,接住一朵被风吹落的桃花,怔怔地看着。
自她有记忆起,就格外喜欢桃花。苏府后院这片桃林,是她五岁时缠着父亲种下的。说来也怪,这片桃林在她出生后才栽下,却长得异常繁茂,十年树龄,竟有百年气象。而且无论她何时来看,桃花总是开着,仿佛永不凋零。
“你果然在这儿。”
一个清冽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灼华一惊,回头。桃林深处,一个玄衣男子缓步走来。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尤其是那双眼睛,深如寒潭,此刻正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你是......”她站起身,警惕地后退一步。
“玄烬。”他说,停在她面前三步处,不再靠近,“从京城来,暂住贵府。苏小姐,久仰。”
灼华皱眉。久仰?她一个深闺女子,有什么可久仰的?
“玄公子走错路了,这里是内院,外客不宜入内。”她语气冷淡。
玄烬却不走,反而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桃花上:“你喜欢桃花?”
“与公子何干?”
“我也喜欢。”他伸手,旁边桃枝上一朵开得最盛的桃花自动飘落,落入他掌心,“尤其是这种,千年不谢的桃花。”
灼华心头一震,强作镇定:“花开花谢乃自然规律,哪有千年不谢的花。公子说笑了。”
玄烬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却莫名让她心悸。
“也许有呢。”他说,将手中桃花轻轻放在石桌上,“苏小姐,我们还会再见。”
他转身离开,玄色衣袂在桃林中翻飞,很快消失不见。
灼华站在原地,许久,才慢慢坐下。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天之后,玄烬仿佛真的在苏府住下了。父亲对他极为礼遇,甚至拨了府中最好的院子给他。而他似乎很闲,时常“偶遇”灼华。
有时在书房,他正与父亲论道,看见她来,会停下来,朝她微微颔首。
有时在回廊,他负手而立,看着院中景致,她匆匆路过,他会叫住她,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更多时候,是在桃林。
他总是出现在她常坐的那棵桃树下,有时在抚琴,琴声清越,却带着说不出的苍凉。有时在读书,见她来,会抬眼看她,然后继续读自己的书,仿佛她不存在。
灼华开始躲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人很危险。他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初见不久的陌生女子,而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物,又像在看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幻影。
“华儿,你最近怎么老躲着玄公子?”母亲某日问她。
“没有。”她低头绣花,针脚却乱了。
“玄公子出身名门,才华横溢,你父亲很是赏识。”母亲试探地说,“你也不小了,若是......”
“母亲!”灼华打断她,脸涨得通红,“我才十四岁!”
“十四岁不小了,娘当年就是十四岁定的亲。”母亲笑道,看她真急了,才不再说。
但流言还是传开了。都说苏府来了位京城贵公子,对苏家小姐有意。灼华听到丫鬟们的议论,又气又恼,却无可奈何。
清明那日,全家去城外寺庙上香。马车行至半路,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马匹受惊,车子失控冲向山崖。
混乱中,灼华被甩出马车,向崖下坠去。
恐惧攫住心脏的瞬间,她看见一道玄色身影如箭般射来,在她坠崖前一刻,稳稳接住了她。旋转,落地,他抱着她,在暴雨中稳稳站在崖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俊美的脸庞滑落。他低头看她,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慌乱。
“没事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那一瞬,灼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但紧接着,一股剧烈的头痛袭来。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大火,桃林,诛仙台,还有一个玄衣身影,冷漠地看着她,说:“行刑。”
“啊——”她抱住头,痛苦地呻吟。
“灼华?”玄烬脸色一变。
她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昏倒在他怀里。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苏府自己的房间。母亲守在床边,眼睛红肿。
“华儿,你终于醒了!”母亲喜极而泣,“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大夫都说......都说......”
“我没事,母亲。”灼华虚弱地说,目光却在房间里寻找。
“玄公子守了你两天两夜,刚被老爷劝去休息。”母亲看出她的心思,轻叹,“这次多亏了他,要不是他冒死救你......”
灼华沉默。昏迷中,她又做了那个梦。但这次更清晰,她看见了那个玄衣男子的脸——
是玄烬。
一模一样。
“母亲,”她忽然问,“玄公子......他全名叫什么?”
“玄烬啊,怎么了?”
“表字呢?可有表字?”
“这倒没听说。不过你父亲说,他家中行九,有时也叫九郎。”
九郎。
玄九。
一个名字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玄烬,字九宸,九重天太子,封号宸华帝君。
灼华猛地坐起,脸色惨白。
“华儿,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重新躺下,闭上眼,“母亲,我累了,想再睡会儿。”
母亲离开后,灼华睁开眼,看着帐顶。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虽然破碎,但足够拼凑出真相。
她不是苏灼华。
或者说,不完全是。
她是桃神灼华,被剔仙骨、打入轮回的上古神祇。而玄烬,是亲手判她刑罚的九重天太子,她曾经的未婚夫。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她?
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涌,但最清晰的一个是:他想做什么?
当晚,玄烬来看她。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隔着珠帘看她。烛光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眼神深沉如夜。
“你好些了吗?”他问。
“多谢公子关心,好多了。”灼华语气疏离。
玄烬沉默片刻,忽然说:“三日后是上巳节,城中有灯会。你想去看吗?”
“我身子还未好利索,不宜出门。”
“我陪你去。”他说,语气不容拒绝,“有些事,你需要亲眼看看。”
灼华心头一跳:“什么事?”
玄烬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三日后,灼华还是去了。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想知道他到底要她看什么,也许只是......想再多看他一眼。
哪怕记忆已经苏醒,哪怕知道他是谁,她依然无法否认,每次见到他,心都会悸动。
那种悸动,刻在灵魂深处,历经轮回也无法抹去。
上巳节的江南,灯火如昼。玄烬走在她身边,始终保持半步距离,既不过分亲近,也不会让她离开视线。他换了身月白长衫,少了些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书卷气,引得街上姑娘频频侧目。
“我们要去哪里?”灼华问。
“到了你就知道。”
他带她穿过繁华街市,越走越偏,最后来到城郊一处荒废的河岸。这里远离灯火,只有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这里是......”灼华觉得这地方莫名熟悉。
“三百年前,这里是一片桃林。”玄烬看着河岸,声音很轻,“是你父神在东荒的别院,你小时候常来这里玩。”
灼华怔住。
“后来神魔大战,这片桃林被魔火焚毁,神木尽枯,灵气散尽,就成了如今的模样。”玄烬转向她,“但桃神血脉不死不灭,只要有一丝残魂,就能在轮回中重生。而你——”
他抬手,指尖泛起淡淡金光,点在灼华眉心。
霎时间,河岸景象大变。荒草化为繁茂桃林,废墟变成精致庭院,月光下,一个白衣小女孩在桃林中奔跑欢笑,身后跟着一个玄衣少年。
“烬哥哥,你追不上我!”
“灼华,慢点跑。”
那是前世的他们。
画面流转,桃林四季变换。春时赏花,夏时听雨,秋时摘果,冬时看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直到那一天——
少年长成青年,在漫天桃花雨中,执起少女的手:“灼华,待我继任天帝之位,必以三界为聘,娶你为后。”
少女笑靥如花:“我不要三界,我只要你。”
然后是神魔大战,桃神一脉几乎灭族。是离夜之祸,是诛仙台上的对峙,是他亲手判她刑罚,是她自剔仙骨,坠入轮回。
画面最后,停在诛仙台上,她坠落的瞬间。玄烬站在台上,袖中双手鲜血淋漓,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痛楚。
幻象散去,河岸重归荒凉。
灼华早已泪流满面。
“为什么?”她声音颤抖,“既然要护我,为何当年要那样对我?”
玄烬抬手,似乎想替她擦泪,却在半空中停住,缓缓收回。
“当年之事,远比你看到的复杂。”他声音低哑,“魔尊并未真正被封印,他的一缕分魂附在离夜身上。天帝察觉,欲借离夜之事故意重罚你,实则是要将你送入轮回,避开魔尊耳目。而我在诛仙台上所言所行,都是做给天上地下所有眼睛看的。”
灼华愣住。
“魔尊一直在寻找桃神最后血脉,想用你的神魂彻底解开封印。”玄烬看着她,眼中是压抑了三百年的情绪,“只有让你‘死’在天罚之下,打入轮回,才能让他暂时放弃追踪。而我,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你划清界限。”
“所以这十年......”灼华喃喃。
“我用了十年,才瞒过所有人,找到你的转世。”玄烬终于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但这十年,魔尊也没有闲着。他的势力正在复苏,最多三年,封印将破。到时候,他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你。”
灼华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想让我做什么?”
“恢复记忆,重修仙骨。”玄烬一字一句,“你是桃神,只有你能彻底封印魔尊。但这个过程会很痛苦,很危险,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一旦开始,你就再也回不去普通人的生活。苏灼华这个身份,你拥有的一切,都将失去。”
灼华看向远处城中的灯火,那里有她的父母,她的家,她平静的十四年人生。
然后她看向玄烬,这个让她爱了三百年,恨了三百年,如今又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人。
“如果我不愿意呢?”
“我会尊重你的选择。”玄烬说,但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我会抹去你今晚的记忆,让你继续做苏灼华,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而我会守在你身边,直到魔尊找到你,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我会用我的命,换你的命。”他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这是我欠你的。”
月光下,两人对视。一个眼中是三百年的等待与煎熬,一个眼中是苏醒的记忆与茫然。
许久,灼华轻声问:
“如果我选择重修仙骨,你会陪我吗?”
玄烬的瞳孔猛然收缩,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然后,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头: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灼华笑了,那笑里带着泪,也带着某种决绝。
“那就开始吧。”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一次,不许再骗我,不许再推开我,不许再一个人承担所有。”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无论生死,我们一起。”
玄烬怔住,然后,三百年来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的、温柔的笑。
“好。”
他伸出手。这一次,灼华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
两手相握的瞬间,河岸荒地上,一株桃树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枝,展叶,然后,在月光下,绽放出第一朵桃花。
那花艳如鲜血,灼灼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