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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罚

桃烬九重天就在今夜

天雷第九道劈下时,灼华终于松开了握剑的手。

血色浸透了九重天的白玉阶,顺着剑锋往下淌,一滴,两滴,汇成细流,蜿蜒流向云端。她的白衣早已辨不出本色,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涌出暗金色的神血——那是上古桃神一脉最后的证明。

“灼华,你可知罪?”

天帝的声音自云端传来,威严,冰冷,听不出半分昔日师徒情谊。

灼华想笑,牵动了伤口,咳出一口血沫。她抬起头,九重天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曾让三界惊艳的容颜此刻苍白如纸,唯独一双眼,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子。

“知罪?”她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敢问陛下,桃神一脉守护天界三千年,镇守东荒桃林,净化天地浊气,可曾有一日懈怠?”

天帝不语。

“敢问陛下,三百年前魔界入侵,我父率桃林三千神木应战,燃尽神魂封印魔尊,可曾有过半分犹豫?”

天帝皱眉。

“敢问陛下,”灼华撑着剑,摇摇晃晃站起来,每说一字,血就从唇边溢出一分,“我桃神一脉,最后只剩下我一人。而今日你们以‘私通魔族、图谋不轨’之名判我天罚,要我神魂俱灭——证据何在?!”

最后四字,她用尽力气嘶吼出声,在整个诛仙台上空回荡。

周围的天将天兵,竟无一人敢直视她的眼睛。

“证据?”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灼华不必回头。这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寸骨髓都在发颤。

玄烬。

九重天太子,天帝嫡子,未来的三界之主。也是她曾经的未婚夫婿,和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师兄。

他一身玄色龙纹锦袍,缓步从众神中走出。每一步,脚下都泛起淡淡的金纹。那张脸依然俊美得惊心动魄,却再没有半分从前的温柔。他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下,手中托着一枚琉璃珠。

珠中影像流转:是灼华,在桃林深处,将一个受伤的黑衣人藏于桃花障中。那人虽然面容模糊,但周身魔气萦绕,确是魔族无疑。

“三个月前,你在桃林私藏魔将离夜,以本命桃花为其疗伤七日。”玄烬的声音平静无波,“人证物证俱在,灼华,你还有何话说?”

灼华看着那影像,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大笑。血混着泪从眼角滑落。

“是,是我救了他。”她止住笑,盯着玄烬,“可太子殿下怎么不告诉大家,那魔将离夜为何重伤?又为何会出现在桃林之外?”

玄烬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因为你,玄烬。”灼华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三个月前,你私自下界,潜入魔界禁地寻找上古魔器‘弑神枪’。行踪败露,被魔尊座下三大魔将围攻。是离夜——那个你口中该死的魔将——替你挡了致命一击,你才得以逃脱。”

哗然。

众神面面相觑,低声议论。天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离夜重伤濒死,逃至桃林外,被我感知。”灼华继续说,声音因失血而颤抖,却依然清晰,“我救他,一是因他救我未婚夫性命,二是因他与我桃神一脉有旧——他母亲,是千年前嫁入魔界的桃神旁支,算是我远房表姐!”

她转向天帝,跪下,却是挺直脊背:“陛下,离夜身上有一半桃神血脉。我救他,是还恩,也是护我族人最后血脉。敢问,何罪之有?!”

诛仙台上一片死寂。

天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即便如此,私通魔族乃天界大忌。你身为桃神,更当以身作则。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父皇。”玄烬突然打断。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位以冷静自制著称的太子殿下,此刻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被压下。

“灼华触犯天规,理应受罚。但念在桃神一脉功勋,及她年少无知,”玄烬的声音没有起伏,“可免天雷之刑,削去神籍,剔去仙骨,打入轮回,永世不得再入天界。”

每说一句,灼华的身体就冷一分。

削去神籍,从此不再是桃神。剔去仙骨,千年修为毁于一旦。打入轮回,忘却前尘,生生世世为凡人,受生老病死之苦。

这比天雷诛灭,更让她心寒。

“玄烬,”她看着他,像要把他刻进灵魂深处,“这三百年来,我究竟爱了一个怎样的人?”

玄烬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但他面上依然无波无澜。

“行刑。”

两个字,判了她永生。

剔仙骨的行刑官走上前,手中拿着剔骨刀——那是一把能生生剜出神仙仙骨的法器,痛楚堪比凌迟。

“我自己来。”

灼华忽然说。她撑着剑站起来,抬手,握住了自己的脊骨位置。那里,是仙骨所在,是她千年修为的根基,也是桃神血脉的源头。

“灼华——”有旧识忍不住出声。

她没听见。她只看着玄烬,用尽最后的力气,露出一个笑,那笑美得惊心动魄,也凄厉得让人不敢直视。

“玄烬,今日你剔我仙骨,毁我神籍。他日若我重回九重天——”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诛仙台的神仙心头一寒,“我要你亲眼看着,这满天神佛,如何为你今日之举付出代价。”

说完,她掌心神力爆发,生生从自己脊骨中,抽出了一截莹白如玉的骨头。

仙骨离体的瞬间,剧痛席卷全身。但比痛更清晰的,是修为如潮水般退去的空虚,是神血从体内流失的冰冷,是视线逐渐模糊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到的,是玄烬猛然收缩的瞳孔,和他几乎要踏出一步的动作。

但也只是几乎。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和坠落。从九重天,坠向凡间,坠向无边的轮回。

她没有看见,在她坠下诛仙台的瞬间,玄烬袖中的手,攥得鲜血淋漓。

也没有听见,他几不可闻的那句: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