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家园烽烟,绝境长城
指尖点向积水,因果业力如潮水般逆溯而回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是通过那枚融进我体内的同心蛊,通过那缕和王桂英阿姨、和刘东大爷建立的微弱联系。
我“看”到幸福花园小区,那个我重生以来第一个勉强称之为“家”的地方,正被钢铁和火焰吞噬。
画面是破碎的,断续的,像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机。声音也是杂乱的,枪炮声、哭喊声、金属碰撞声、还有某种高频能量武器发射时刺耳的尖啸。
但足够拼凑出惨烈的全景。
时间退回半小时前。
化工厂那边,我的指尖还没触碰到积水。
幸福花园小区,清晨的薄雾刚刚散尽。
刘东大爷拄着拐棍,站在小区中央的花园里。他面前的空地上,站着二十几个人。
不是青壮年。
大多是老人,还有一些中年妇女,甚至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他们手里拿着的“武器”五花八门——铁锹、拖把杆、菜刀,还有用易拉罐和鞭炮自制的“土炸弹”。
王桂英阿姨站在刘东身边,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旧工装,头发紧紧盘在脑后,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和笑容,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冷肃。她脚边放着几个竹编的笼子,里面窸窸窣窣,不知道装着什么。
“各位街坊,”刘东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外面那些杂碎,要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武器”,还有人下意识地看向小区门口的方向——那里,隐约能听见重型机械引擎的轰鸣,正在由远及近。
“他们不是来谈判的,也不是来商量的。”刘东继续说,拐棍重重顿地,“他们是来拆家的。拆了我们的房子,毁了我们的地,把咱们像垃圾一样赶出去。”
“凭什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声说,“我们在这儿住了几十年!”
“就凭他们有推土机,有枪,有那些咱们看不懂的邪门玩意儿。”刘东环视众人,“李万里去救悠悠了,小波在医院躺着。现在,能守在这儿的,就咱们这些老弱妇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但老弱妇孺怎么了?咱们也有手有脚,也有血性!他们想拆咱们的家,除非从咱们尸体上踏过去!”
“对!跟他们拼了!”几个老头挥舞着手里的铁锹。
王桂英上前一步,打开脚边的竹笼。
“嗡——”
一片黑云,从笼子里涌出。
是蛊虫。
但不是平时那些温和的、用来侦查或者调和的小虫。这些蛊虫通体漆黑,个头更大,复眼在晨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翅膀振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这是我养了三十年的‘铁线蛊’,”王桂英平静地说,“牙口好,能咬穿铁皮。待会儿它们会干扰那些机器,大家趁机动手。记住,别硬拼,打了就跑,利用小区地形周旋。”
她又拿出几个小布袋,分给几个中年人:“里面是痒痒粉和臭气弹,扔到他们人堆里,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人群接过布袋,手都在抖,但没人退缩。
就在这时——
“轰隆!!!”
小区西侧的围墙,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倒塌!
烟尘冲天而起。
烟尘中,三台黄色的推土机并排推进,钢铁铲斗像巨兽的獠牙,狠狠撕开围墙的缺口。推土机后面,是十几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车顶架着的重型机枪,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更后面,是两排穿着统一黑色作战服、戴着防毒面具的“清道夫”小队。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手里端着那种特制的能量武器,枪口的晶体闪烁着幽蓝色的光。
阵势骇人。
像一支小型的军队,碾压而来。
“来了!”刘东低吼,“按计划,散开!”
人群瞬间分散,躲进楼栋、绿化带、车棚等掩体后面。
王桂英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
半空中那片黑云般的铁线蛊,像得到指令的蜂群,发出刺耳的尖啸,朝着最前面的推土机扑去!
“嗡嗡嗡——!”
蛊虫撞在推土机的钢铁外壳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它们没有试图咬穿厚重的钢板,而是顺着缝隙,钻进驾驶室,钻进引擎盖,钻进一切可以钻进去的地方。
第一台推土机突然熄火。
驾驶室里传来驾驶员的惨叫——他被蛊虫咬了,剧痛和麻痹让他失去控制。
第二台推土机见状,立刻加速,想直接冲过蛊虫的封锁。
但王桂英的手指再次变换印诀。
“爆!”
钻进引擎盖的几只蛊虫,身体突然膨胀,然后——
“砰砰砰!”
几声闷响。
推土机的引擎冒出黑烟,彻底趴窝。
第三台推土机绕过前两台,铲斗高高扬起,朝着花园中央那棵老槐树冲去!
它要毁掉阵眼!
“拦住它!”刘东大喝,手中拐棍一挥。
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剑气,从拐棍顶端迸发,划过空气,精准地射向推土机的履带!
“嗤——!”
剑气像热刀切黄油,将一侧履带斩断!
推土机失去平衡,铲斗砸在地上,掀起大片的泥土和草皮。
首轮交锋,暂时挡住了。
但“清道夫”小队已经下车。
他们分成三组,一组清理蛊虫——拿出喷火器,对着空中和地面的蛊虫喷射。高温火焰下,蛊虫成片成片地烧焦、坠落。
另一组开始搜索、驱赶藏在掩体后的居民。
第三组,则直奔花园,目标明确——老槐树,还有树下那些被李万里调整过的阵法节点。
“动手!”刘东一声令下。
藏在各处的居民们,把手中的“武器”扔了出去。
易拉罐炸弹在空中爆炸,声音不大,但里面填充的铁钉和碎玻璃,雨点般洒向“清道夫”小队。
“啊!”有人被铁钉击中面部,惨叫着倒地。
痒痒粉和臭气弹也在人群中炸开。
黄色的粉末弥漫,刺鼻的恶臭扩散。
“咳咳……什么鬼东西!”
“眼睛!我眼睛看不见了!”
“呕——!”
清道夫小队的阵型出现短暂的混乱。
几个胆大的老头趁机冲出来,用手里的铁锹和棍棒,对着倒地的敌人就是一顿猛砸。
场面一时间,竟然有了几分“人民战争”的味道。
但好景不长。
越野车上,下来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他们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一样的设备,快速操作。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能量波动,以设备为中心,扩散开来。
像水波纹,扫过整个小区。
王桂英身体猛地一颤,一口血喷了出来。
“王阿姨!”旁边的人惊呼。
“干扰器……更强的干扰器……”王桂英脸色惨白,手指着空中,“我的蛊虫……联系被切断了……”
果然,半空中那些还在飞舞的蛊虫,像突然失去指令的无人机,纷纷坠落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刘东也感觉到了。
他丹田里好不容易温养起来的那点剑元,在能量干扰下,运转变得滞涩。手里的拐棍,震颤减弱,剑气也黯淡了许多。
“他们……有针对性的武器……”刘东咬着牙,拄着拐棍,才能站稳。
清道夫小队从混乱中恢复过来。
他们显然被刚才的“土办法”激怒了。
“清除所有抵抗者!”耳机里传来冰冷的命令。
枪声响起。
不是实弹,是那种能量武器发射的蓝色光弹。
光弹打在水泥地上,炸开一个个碗口大的坑,边缘还闪烁着滋滋的电弧。
“退!快退!”刘东大喊。
居民们连滚带爬地往后撤。
但有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太太,落在后面,被一个清道夫队员追上,能量枪的枪口,对准了她的后背。
“奶奶!”一个半大的孩子哭喊着想冲过去,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千钧一发。
刘东动了。
他扔掉拐棍,佝偻的身体像弹簧一样绷直,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扑向那个清道夫队员!
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清道夫队员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刘东撞飞出去,能量枪脱手。
但刘东自己,也暴露在了其他清道夫的枪口下。
“老东西,找死!”
三把能量枪,同时对准他。
蓝色光弹激射而出!
刘东想躲,但刚才那一扑已经用尽全力,加上干扰器的影响,动作慢了半拍。
“噗!噗!噗!”
三发光弹,两发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走一大片皮肉。
最后一发,结结实实打在他的胸口!
“呃啊——!”
刘东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花园的矮墙上,又滚落在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胸口剧痛,喉咙一甜,“哇”地吐出一大口血。血里还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更严重的是——
他手里那根旧拐棍,在刚才的撞击中,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痕。
裂痕深处,隐约有青色的光在流逝。
那是他温养了六十年的本命剑。
剑在人在,剑毁人亡。
“刘爷爷!”居民们惊呼,想冲过去救人。
但清道夫小队已经重新组织好防线,能量枪组成交叉火力,封锁了所有前进路线。
王桂英强撑着站起来,想放出最后保命的蛊王。
她刚一运功,干扰器的能量波动就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经脉。
“噗——”
又是一口血喷出。
她踉跄倒地,脸色灰败,眼神开始涣散。
蛊虫死了大半,联系被切断,她自己也遭到严重反噬。
完了。
防线,崩溃了。
清道夫小队开始推进。
推土机和挖掘机也重新启动,绕过趴窝的两台,朝着花园中央的老槐树,缓缓逼近。
钢铁履带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鸣。
像死神的脚步声。
物业办公室二楼。
范剑躲在窗帘后面,透过缝隙,看着外面地狱般的景象。
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裤子湿了一片——吓尿了。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他喃喃自语,像念经一样,“吴总说了……只要我配合……就给我钱……给我位置……我没想害死人……我没想……”
外面传来一声爆炸。
是居民自制的炸弹,在推土机旁边炸开,但只留下一点黑烟,根本没伤到钢铁巨兽分毫。
范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早知道吴用这么狠,早知道会死这么多人,他打死也不会当这个内应。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保安亭里。
小波躺在临时铺的毯子上,昏迷不醒。
外面的枪声、爆炸声、哭喊声,似乎传进了他的梦境。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抽搐。
眉头紧锁,嘴唇嚅动,像是在挣扎,像是在……愤怒。
背上的战纹,那些暗红色的、破碎的纹路,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极其微弱地……
闪烁了一下。
像风中残烛,将熄未熄时,最后一次挣扎的火光。
化工厂车间。
我背靠着生锈的钢柱,左肩骨裂的剧痛,胸口翻腾的气血,眼前阵阵发黑。
但同心蛊传来的画面,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在我的意识里。
刘东吐血倒地,本命剑裂。
王桂英反噬濒死。
居民们被火力压制,四散奔逃。
推土机逼近老槐树。
家园,正在被一寸寸碾碎。
而我,被困在这里,面前是虎视眈眈的特工和钢铁洪流,身后是昏迷不醒的悠悠。
分身乏术。
绝境。
真正的绝境。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些逼近的钢铁巨兽,又看向二楼观景台的方向。
吴用。
你赢了。
你用悠悠调开我,用绝对的力量碾压小区,用科技武器克制修行手段。
你算无遗策。
但——
你算错了一件事。
我李万里,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深吸一口气,用还能动的右手,缓缓按在自己的心口。
按在那枚融入体内的同心蛊所在的位置。
然后,闭上眼睛。
神识沉入。
不是沟通灵脉,不是引动因果。
而是……燃烧。
燃烧这具身体里,最后那点属于“李万里”的凡胎精血。
燃烧那缕刚刚被“道种”点燃、还没完全稳固的仙元。
燃烧残破的元神里,最后一丝……属于玄天真君的尊严和怒火。
以身为柴。
以魂为火。
点燃——
那枚同心蛊。
“王阿姨,刘老……”
我嘴唇微动,无声地说。
“借你们……一点力气。”
话音落下。
心口处,那枚融化的同心蛊,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穿透皮肤,穿透衣物,照亮了昏暗的车间。
同一时间。
幸福花园小区。
濒死的王桂英,胸口突然一热。
一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不知从何处涌来,顺着同心蛊的联系,注入她枯竭的经脉。
她灰败的脸色,瞬间恢复了一丝红润。
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她猛地坐起,看向化工厂的方向,嘴唇颤抖:“万……万里……”
另一边。
倒在血泊中的刘东,手里那根裂痕遍布的拐棍,突然轻轻震颤。
一股锋锐无匹的剑意,顺着同心蛊的联系,跨越空间,灌注进拐棍深处。
裂痕,开始缓慢愈合。
黯淡的剑气,重新亮起。
刘东睁开眼,咳出一口淤血,挣扎着撑起身体。
他看向东方,那个保安离开的方向。
老泪纵横。
“小子……你……”
他握紧了拐棍。
棍身滚烫。
像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而此刻。
化工厂车间。
我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那片星海,光芒炽烈到极致。
然后——
缓缓熄灭。
像燃尽的蜡烛。
所有力量,所有生机,所有属于“李万里”这个存在的一切……
都在刚才那一瞬间,通过同心蛊,传递了出去。
留给我的,只有一具空壳。
一具随时会崩溃、会死亡的空壳。
但我笑了。
嘴角勾起,鲜血从齿缝里渗出来,在苍白的脸上,画出凄艳的弧度。
我慢慢转过身。
背对着逼近的钢铁洪流。
面向那个被绑在椅子上、依旧昏迷的小女孩。
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还能动的右手。
食指伸出。
指尖,对准悠悠眉心。
轻轻一点。
“悠悠……”
我轻声说,声音微弱得像叹息。
“叔叔……”
“带你回家。”
指尖落下。
触碰到她冰凉的额头。
下一刻——
我眼前一黑。
彻底失去了意识。
身体向后倒去。
倒向冰冷的水泥地面。
而在我倒下的瞬间。
车间二楼观景台。
破碎的玻璃后面。
刚刚从幻觉中勉强挣脱、眼神还带着血丝和疯狂的吴用,看着屏幕里那个倒下的身影,看着那个指尖轻触小女孩额头的画面。
突然,一股没来由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窜遍全身。
像被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盯上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车间中央。
那里,李万里已经倒下。
小女孩依旧昏迷。
一切如常。
但吴用的心脏,却开始疯狂跳动。
“不对劲……”
他喃喃自语。
“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