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业火焚心,大厦将倾
指尖触碰到积水表面的那一瞬间。
世界,变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改变。车间还是那个车间,阳光还是从破碎的天窗漏下来,灰尘还是在光柱里飞舞,悠悠还是被绑在椅子上,六名特工还是举着枪指着我。
但在我“眼”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摊浑浊的积水,不再只是积水。
它是一个“接口”。
一个连接“此岸”与“彼岸”,“现象”与“本质”,“果”与“因”的……镜子。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湿润。但更深处,我能“感觉”到水分子之下,水泥地面之下,更深处的地脉之中——那庞大、古老、缓慢搏动的灵力脉络。
像人体的血管,像大地的神经。
而其中一条最粗壮、最活跃的脉络,正从遥远的幸福花园地下,蜿蜒而来,贯穿整个城市的地底,最终……延伸到这个废弃化工厂的下方。
不是巧合。
吴用选择这里,不是随便选的。
这个化工厂的地下,有一条细小的“支脉”,与幸福花园的主灵脉相连。虽然微弱,虽然几乎枯竭,但它确实存在。
吴用一定用某种科技手段探测到了这一点。
所以他把据点设在这里,把悠悠绑在这里。
他想用这条地脉支线,作为“天线”,作为“放大器”,来捕捉、分析、甚至可能……窃取来自幸福花园灵脉的能量。
聪明。
真的很聪明。
可惜。
他不懂因果。
不懂什么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不懂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我的指尖,轻轻点在积水表面。
水波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神识顺着指尖,像最细微的电流,渗入水中,渗入地下,顺着那条微弱的地脉支线,逆流而上。
速度很快。
像闪电沿着避雷针爬升。
十米,百米,千米……
穿过城市的地下管网,穿过地铁隧道,穿过地基和岩石。
最后——
“嗡……”
抵达了。
幸福花园地下,三十米深处。
灵脉核心,那块拳头大小的晶石,正在缓缓旋转。旁边的乾坤塔碎片已经湮灭,但灵脉本身还在,还在顽强地搏动,像一颗不会停歇的心脏。
我的神识,像最温柔的抚摸,轻轻触碰晶石表面。
没有强行抽取能量。
没有试图控制。
只是……建立连接。
像把一根线,搭在了电源的正负极上。
然后——
我睁开了眼睛。
瞳孔深处,那片加速旋转的星海,光芒大盛。
星光不再只是星光,每一颗光点,都仿佛变成了一只……眼睛。
冷漠的,公正的,俯瞰众生的。
天道之眼。
我看着二楼观景台的方向,看着玻璃后面那个模糊的、戴着金丝眼镜的身影。
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很轻。
但整个车间的空气,都随着这两个字,震颤了一下。
“因果。”
话音落下。
我搭在积水表面的指尖,轻轻一按。
不是向下按。
是向“内”按。
按向那个通过积水、通过地脉、通过灵脉核心建立的……
“通道”。
下一刻——
“轰!!!”
没有声音的轰鸣,在另一个维度炸开。
不是物理的爆炸,不是能量的冲击。
是“信息”的洪流。
是“业力”的反馈。
是“因果”的……清算。
我以灵脉核心为“放大器”,以我残存的仙尊元神为“引信”,将吴用及“御今缘”这个组织,在过去这些年里,所造下的所有“恶业”——
那些非法实验中死去的人命,那些被扭曲、被折磨的灵魂发出的无声哀嚎。
那些为了攫取地脉灵气、破坏自然平衡,导致的山川失色、水土流失的“孽债”。
那些用科技手段强行窥探、干扰、甚至试图“驾驭”天地法则,所引发的天道反噬。
所有这一切。
所有的“因”。
所有被他们强行扭曲、压抑、掩盖的“果”。
在这一刻。
被我以灵脉为桥梁,以“道种”点燃的仙元为钥匙——
全部解锁。
全部激活。
全部沿着吴用窥探灵脉时留下的那条“因果线”,沿着他布设在化工厂地下的那些监测设备、那些能量节点、那些他自以为是的“科技触手”——
一股脑地。
“反馈”了回去!
像一面镜子,把他做过的一切,原原本本,一丝不差地……
照回他自己身上!
三公里外,深空资本大楼,地下三层。
指挥中心。
吴用站在巨大的监控屏幕前,双手抱胸,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紧紧盯着画面里那个站在积水前、指尖轻点的保安。
他在等。
等李万里出手。
等这个神秘的、能量读数近乎为零的“异常个体”,展现出他真正的能力。
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传感器,记录下一切数据,分析出能量形式,破解出运行原理。
然后——
捕捉,控制,研究,复制。
完美的计划。
直到……
“滋滋——!!!”
刺耳的电流噪音,毫无征兆地,从每一个扬声器里爆开!
“吴总!所有监测设备出现异常干扰!”技术员惊慌的声音响起。
吴用皱眉:“什么类型的干扰?能量波动?电磁脉冲?”
“不……不是!”技术员的声音在颤抖,“是数据……数据本身在扭曲!屏幕上的波形图……在自动变化!变成了……变成了……”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主屏幕上,那些实时监控画面,开始一片接一片地……
变成雪花。
不是信号丢失的那种雪花。
是更诡异的、仿佛有生命在蠕动的、黑白交织的噪点。
噪点中,隐约浮现出扭曲的人脸,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幻觉?”吴用推了推眼镜,强迫自己冷静,“启动抗干扰协议,切换备用频道。”
“试过了!没用!所有频道都在被污染!”另一个技术员喊道,“连内部加密线路都……啊!”
他突然惨叫一声,抱着头从椅子上摔下来,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救我……救救我……别过来……别过来啊!!”
他在对着空气嘶吼,双手胡乱挥舞,像是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吴用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身,看向其他操作员。
然后,他看见了。
每一个坐在屏幕前的人,脸上都开始浮现出惊恐、扭曲、疯狂的表情。有人捂着眼睛尖叫,有人蜷缩在椅子下发抖,有人像那个技术员一样,对着空气嘶吼挣扎。
而他自己……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扭曲。
指挥中心明亮的灯光,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昏黄的颜色。光滑的金属墙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像是用血写成的扭曲文字。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像是铁锈混合着腐烂的鲜花。
耳边,响起了声音。
不是从扬声器里传来的。
是从……脑子里。
“还我命来……”
“好痛……好痛啊……”
“为什么要切开我……为什么要……”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无数个声音,男女老少,重叠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听觉神经。那些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怨恨,绝望,还有……刻骨的诅咒。
“吴用……”
“吴用……”
“吴用……”
他们在叫他的名字。
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太阳穴。
吴用踉跄后退,背脊撞在冰冷的控制台上。他双手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眼前,幻觉更加强烈。
他看见指挥中心光滑的地板上,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汇聚,凝结,化作一个个扭曲的人形。那些人形没有脸,只有一张张咧到耳根的嘴,嘴里发出无声的尖啸。
他看见天花板上,倒吊下来无数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有的被开膛破肚,内脏拖在外面。有的脑袋被锯开,露出灰白色的大脑。有的全身插满了管子和电极,还在微微抽搐。
这些……都是“御今缘”这些年来,在那些秘密实验室里,“处理”掉的“失败样本”。
吴用认识他们。
每一个,他都看过档案,看过照片,甚至看过……实时监控录像。
他曾经冷静地分析他们的数据,评估他们的价值,然后签下“终止协议”或者“深度研究许可”。
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科学需要牺牲。
进步需要代价。
这些“样本”,不过是通往真理之路上,必要的……燃料。
但现在。
这些“燃料”,回来了。
带着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怨恨,他们被扭曲、被摧毁、被遗忘的“因果”。
回来……
讨债了。
“滚开!!!”
吴用猛地挥拳,砸向一个扑过来的血影。
拳头穿过了虚影,砸在控制台的边缘,指骨传来剧痛。
但幻觉没有消失。
反而更近了。
那些血影围了上来,无数双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腿,他的脖子。那些无声尖叫的嘴,贴近他的耳朵,冰凉的气息喷在皮肤上。
“一起死吧……”
“下来陪我们……”
“你逃不掉的……”
“因果……报应……”
“啊——!!!”
吴用终于崩溃了。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双手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眼镜掉在地上,镜片摔得粉碎。他蜷缩在地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剧烈地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翻白。
“吴总!吴总!”助理冲过来,想扶他。
但吴用像受惊的野兽,一巴掌扇在助理脸上,指甲在对方脸上划出几道血痕。
“别碰我!滚!都滚!!”他嘶吼着,眼神涣散,瞳孔里倒映着无数扭曲的鬼影。
“快!注射镇定剂!启动紧急心理干预协议!”有人大喊。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疗人员冲进来,按住疯狂挣扎的吴用,一针强效镇定剂扎进他的脖子。
药剂很快起效。
吴用的挣扎渐渐减弱,眼神慢慢恢复了一丝焦距。
但那些幻觉,并没有完全消失。
它们像一层薄薄的纱,罩在现实世界上。血影还在周围徘徊,哀嚎还在耳边低语,只是变得模糊了一些,遥远了一些。
他喘着粗气,被扶到椅子上坐下。
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衬衫湿透,紧贴着皮肤。
他抬起头,看向主屏幕。
屏幕上的雪花和噪点正在慢慢消退,监控画面逐渐恢复。
但画面里的内容……
让他瞳孔骤缩。
化工厂车间。
李万里还站在那里,指尖依旧点着那摊积水。
但他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青筋暴起,太阳穴的位置在微微跳动。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倒下。
他做到了。
他真的把那些“业力”,那些“因果”,全部“反馈”了回来。
但代价是……
他自己,也到了极限。
吴用死死盯着画面里那个虚弱到极点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血丝,还有……一种混合着恐惧、愤怒和极致贪婪的疯狂。
他颤抖着手,抓起掉在地上的通讯器。
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启动……‘净化协议’。”
“什么?”通讯器那头愣了一下。
“我说——”吴用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启动最高级别净化协议!目标,幸福花园小区!我要那里……寸草不生!”
“吴总,可是那个战纹觉醒者还在医院,还有那个老太婆和老头……”
“不管!”吴用低吼,“把所有‘样本’,死的活的,都给我带回来!还有那个保安——”他看向屏幕里摇摇欲坠的李万里,“活捉他!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明白!”
命令下达。
吴用靠在椅子上,剧烈地喘息。
幻觉还在眼前晃动,耳边的低语还在继续。
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盯着屏幕。
盯着那个即将被吞噬的猎物。
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疯狂的弧度。
“李万里……”
“你赢了这一局。”
“但游戏……”
“还没结束。”
化工厂车间。
我的指尖,从积水表面缓缓抬起。
动作很慢,很艰难,像是抬着一座山。
做完“因果反馈”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不是灵力被掏空——那点仙元本来就不多。
是“神”被掏空了。
以凡胎肉体,强行引动天道级别的“因果法则”,哪怕只是借用了灵脉放大,哪怕只是针对吴用这一个目标……
对我这残破的元神来说,也是不可承受之重。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喉咙发甜,一股腥热的液体涌上来,又被我强行咽了下去。
不能倒。
悠悠还在那里。
六名特工还在那里。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
然后,转身。
看向那六名特工。
他们刚才显然也受到了“因果反馈”的波及——虽然主要目标是吴用,但余波扫过,这些为虎作伥、手上沾着血债的打手,也或多或少出现了短暂的失神和混乱。
但现在,他们恢复过来了。
眼神重新聚焦,枪口重新对准我。
只是,那眼神里,多了一丝惊疑和……恐惧。
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虚弱的保安,做了某种……极其可怕的事情。
“拿下!”耳机里传来命令。
六个人,同时动了。
没有开枪——吴用要活捉我。
他们扔掉手里的能量发射器,拔出腰间的甩棍和电击枪,呈包围态势,缓缓逼近。
我站在原地,没动。
只是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近。
三米,两米,一米……
就在第一个人挥出甩棍的瞬间——
我动了。
不是向前,是向后。一个极其狼狈的、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姿势,躲开那一棍,同时右脚狠狠踢起地上的一块碎砖!
“噗!”
碎砖精准地砸在第二个人的面门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人惨叫着后退。
但我没时间追击。
第三个人的电击枪已经捅到面前。
蓝色的电弧噼啪作响。
我侧身,左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同时右手手肘狠狠撞向他的喉咙!
“呃!”
那人闷哼一声,电击枪脱手,捂着喉咙跪倒在地。
但第四、第五个人已经同时扑到。
甩棍砸向我的肩膀,另一人的拳头轰向我的腹部。
避不开了。
我咬牙,用左肩硬扛了一棍。
“咔嚓!”
骨裂的声音。
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但借着这一棍的力道,我身体顺势旋转,右腿像鞭子一样扫出,狠狠踢在第五个人的膝盖侧面!
“啊——!”
那人膝盖反向弯折,惨叫着倒地。
还剩两个。
但我也到了极限。
左肩剧痛,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了。刚才强行咽下的那口血,终于压制不住,从嘴角溢了出来。
眼前发黑,视线开始模糊。
我踉跄后退,背靠在一根生锈的钢柱上,大口喘气。
最后两个人对视一眼,看出了我的虚弱,眼神里的恐惧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凶狠。
他们一左一右,同时扑上!
我咬紧牙关,准备做最后一搏。
但就在这时——
车间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
不是汽车。
是……重型机械。
推土机,挖掘机,还有那种改装过的、装着厚厚钢板和撞角的特种车辆。
它们从厂区各个入口,轰鸣着冲了进来!
钢铁履带碾过水泥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车灯雪亮,刺破车间的昏暗,像一头头苏醒的钢铁巨兽。
吴用的后手。
不计代价,全面进攻。
我靠在钢柱上,看着那些逼近的钢铁洪流,又看了看不远处被绑在椅子上的悠悠。
小女孩依旧昏迷着,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知觉。
我深吸一口气。
用还能动的右手,擦掉嘴角的血。
然后,缓缓站直身体。
挡在了悠悠和那些钢铁巨兽之间。
背影,在车灯的光柱里,被拉得很长。
单薄,虚弱。
却又……像一座不肯倒塌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