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来得很快。
那日,裴姒出门去买茶叶。她一个人去的——随元青本来要跟着,但宫里来了人,说是陛下急召,他走的时候脸色铁青,捏着裴姒的手不肯松开。
“我去去就回,”裴姒笑着说,“买完茶叶就回来。”
“让青竹去。”
“青竹不知道我要买哪种茶叶。我很快就回来。”
随元青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铁戒指——不,不是她手上戴的那枚,是另一枚。一模一样的,刻满了他的名字。
“戴上。”他说。
裴姒愣了一下:“我手上已经有一枚了——”
“戴在脖子上。”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把铁戒指穿上去,系在她脖子上。戒指垂在她锁骨下方,铁的冰凉贴着她的皮肤。
“这是什么?”
“我的名字,”他说,手指抚过那枚戒指,“戴上它,就像我在你身边。”
裴姒低头看着胸前的铁戒指,伸手摸了摸。
“好。”她说。
随元青还是不肯松手。
“元青,”她握住他的手,“我很快就回来。我保证。”
随元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了手。
“一个时辰,”他说,“如果一个时辰你还没回来——”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裴姒看见了他眼底的东西——那种她见过的、在密室里的、在铁笼边的、在每一个深夜里的、深渊一样的黑。
“一个时辰,”她说,“我保证。”
她出了门。
茶叶铺子在城东,走路来回半个时辰,挑茶叶半个时辰,刚好一个时辰。她挑好了茶叶,付了钱,转身往外走——
“裴姑娘。”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姒转过身,看见三皇子站在铺子门口,穿着一身便装,笑容温和。
“三殿下?”她屈膝行礼,“您怎么在这里?”
“路过,”三皇子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脖子上——那里挂着那枚铁戒指,“裴姑娘的新首饰?很别致。”
裴姒下意识伸手握住了戒指。
“三殿下有什么事吗?”
三皇子看着她的动作,笑容淡了一分。
“裴姑娘,我有话想跟你说。”
“三殿下请说。”
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裴姑娘,你知道元青表弟是什么样的人。”
这不是问句。
裴姒没有回答。
“你知道他做过什么。你知道他有多疯。你知道他——”
“三殿下,”裴姒打断他,“这些我都知道。”
三皇子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知道他有一间密室吗?”
裴姒的手指收紧了。
“你知道那间密室里有什么吗?”三皇子的声音低下去,“满墙的画。一个铁笼。写满你名字的纸。”
裴姒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间密室,是我帮他建的。”
裴姒愣住了。
三皇子的表情变了——不是温和,不是算计——而是一种……疲惫的、无奈的、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的表情。
“很久以前,”他说,“元青表弟还小的时候,他养过一只猫。白色的,很乖。后来那只猫死了,他把它埋在桂花树下,在坟前坐了一整夜。”
他顿了顿。
“第二天,他来找我,说想要一间密室。他说——‘我要一个地方,藏我喜欢的东西。’”
裴姒的手指攥紧了胸前的铁戒指。
“我帮他建了那间密室,”三皇子说,“但我没想到,他会用它来——”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三殿下,”裴姒说,“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三皇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为了让你知道,”他说,“元青表弟不是正常人。他的喜欢不是喜欢——是病。他会把你关起来。他会把你锁在笼子里。他会——”
“我知道。”裴姒打断他。
三皇子愣住了。
“我知道他有密室,”裴姒说,声音平静,“我知道里面有铁笼。我知道他画了满墙的画。我知道他——”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的铁戒指,又看了一眼脖子上挂着的那枚。
“我都知道。”
三皇子看着她,瞳孔微微收缩。
“你知道——你还留在他身边?”
“对。”
“为什么?”
裴姒抬起头,看着三皇子的眼睛。
“因为他需要我。”
三皇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跟上一次在街上的一样——不是算计,不是试探——而是一种释然的、无奈的、终于认输的笑。
“裴姑娘,”他说,“你比我表弟还疯。”
裴姒没有说话。
三皇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裴姑娘,”他说,“照顾好他。”
他走了。
裴姒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铁戒指,站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提着茶叶,快步往长信王府走去。
她走到不归居门口的时候,看见随元青靠在门框上。
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他的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折扇的骨节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忍。忍了太久的、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恐惧。
他看见她的那一刻,折扇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他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她面前,伸手,猛地将她拉进怀里。
抱得太紧了。紧到她的骨头都在疼。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一个时辰,”他说,声音碎成了渣,“你超了。”
裴姒伸手环住他的背,手指轻轻拍着。
“对不起,”她说,“路上遇到了三殿下,多说了几句话。”
随元青的身体僵了一下。
“三皇子?”
“嗯,”裴姒说,“他跟我说了一些话。”
随元青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睛。
“他说了什么?”
裴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此刻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说了你的事,”她说,“说了密室的事。说了铁笼的事。说了——”
随元青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是羞耻。
他在羞耻。
一个从不羞耻的人,在羞耻。
“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都知道了。”
“那你——”
“我告诉他,”裴姒说,“我都知道。但我还是留下来了。”
随元青的呼吸停了。
裴姒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很凉。
“元青,”她说,“你的密室、你的铁笼、你的画——我不怕。你的疯狂、你的占有、你的恐惧——我也不怕。”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你感觉到了吗?”她说,“心跳。是你的。”
随元青的手指贴在她的胸口,感受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的,有力的。
“是我的。”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是你的,”她说,“一直都是你的。”
随元青的眼眶红了。这次他没有忍。一滴泪从他眼角滑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