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十二年,秋。
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上,醉仙楼终日车马盈门,丝竹声与喧闹声交织,是全城最大的销金窟。明面上它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酒楼,珍馐美酒、舞姬乐师一应俱全,暗地里却是鱼龙混杂的情报黑市,上至朝堂秘闻,下至市井琐事,只要出得起价钱,便能在这里寻到蛛丝马迹。
阿芜以游方医师的身份,在醉仙楼顶层的听雪阁住了整整三个月。
听雪阁位置绝佳,临窗便能俯瞰半座京城,又因地处顶楼,僻静少扰,正合她暗中行事。这三个月里,她始终一身青色粗布男装,束发紧袖,眉心的朱砂痣醒目又疏离,刻意压低的嗓音雌雄莫辨,任谁都只当她是个云游至此、医术高明的清冷少年医师。
白日里,她便在阁中坐诊,为楼里的客人、伙计把脉开药,手法精妙,待人冷淡却从不含糊,渐渐在醉仙楼落下了“周医师”的名头;夜里,她便借着诊病之便,旁敲侧击收集情报,将零碎消息一一梳理,三个月的时间,早已把首辅柳渊的势力脉络、党羽分布摸得一清二楚,只是始终缺一个能接近他核心圈子的机会,只能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这日午后,秋阳和煦,窗棂透进的光落在医书页上,字迹清晰。阿芜正端坐案前,一手执书,一手轻叩桌面,梳理着近日查到的柳渊私运军械的线索,屋内一片静谧,唯有窗外的秋风拂过落叶的轻响。
可这份平静,转瞬便被楼下骤然炸开的喧哗打碎。
先是侍从尖利又带着敬畏的通传声,穿透层层楼阁,直直传入听雪阁:“谢将军到——”
短短五个字,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阿芜平静的心湖。
她指尖猛地一顿,墨汁在医书页上晕开一小团黑点,如同她此刻乱了章法的心绪。
谢昀。
这个她刻意尘封了三年的名字,这个曾与她青梅竹马、许下婚约的人,时隔三年,再次闯入她的耳中,也撞得她心脏不受控制地抽痛,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以为三年的山居学艺,刻骨的仇恨早已将这份年少情愫掩埋,以为自己能心如止水,可终究还是做不到。
阿芜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步走到窗边,指尖轻捻,掀开一角厚重的锦帘,目光沉沉望向楼下大堂。
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大步踏入,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有力,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戾气,引得满堂喧闹瞬间噤声,连往来的伙计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是谢昀。
三年未见,他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俊朗,愈发成熟凌厉。一身玄色铠甲还未卸下,甲胄上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军营疾驰赶来,领口微敞,露出线条紧绷的脖颈。轮廓比往日更加锋利深邃,剑眉紧蹙,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与冷冽,周身的气场让人不敢直视。
这三年,京中人人都说,当年温文尔雅的谢家小将军,早已变成了皇帝手里最锋利的刀,专司铲除异己,办案手段狠绝无情,得了个“活阎王”的称号,朝堂上下,无人不惧他。
老鸨早已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扭着腰肢殷勤伺候,声音都带着讨好:“谢将军,今日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快上座,小的立马给您上最好的酒!”
谢昀连眼神都未分给她半分,声音冷硬如冰,不带一丝温度:“查案。柳首辅的公子昨夜在醉仙楼失踪,本将军奉命前来,拿所有涉案之人,封锁所有出入口,不许任何人进出。”
话音落下,大堂瞬间一片哗然,老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将军恕罪,将军恕罪!这事儿小的当真不知情,柳公子昨夜确实来过,可后半夜便独自离开了,小的万万不敢欺瞒您啊!”
谢昀懒得听她辩解,眉宇间戾气更重,挥了挥手,身后随行的亲兵立刻四散开来,逐层搜查。他自己则迈开长腿,径直朝着顶楼走去,玄甲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阿芜的心尖上。
阿芜心头一紧,迅速放下帘幕,转身想要隐匿身形,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狠狠踹开,木屑飞溅。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谢昀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如鹰,直直落在屋内的“少年”身上,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眼前之人身着青色直裰,身形清瘦挺拔,肤色白皙如雪,眉眼清冷,眉心一颗朱砂痣艳丽夺目,明明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容,周身气质也冷冽疏离,可不知为何,竟让他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你是何人?”谢昀率先开口,声音依旧冰冷,目光却紧紧锁在她身上,不肯移开半分。
阿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垂落眼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刻意压低声线,摆出恭顺却疏离的姿态,缓缓拱手行礼:“回将军,草民周芜,是云游至此的医师,暂居于此。”
“周芜……”谢昀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眯起双眼,一步步朝她逼近,周身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柳公子昨夜在此失踪,整座醉仙楼已被封锁,你昨夜身在何处,可见过可疑之人?”
“草民昨夜一直在阁中研读医书,未曾外出,楼中喧闹也未曾留意,对此事一概不知。”阿芜垂首而立,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慌乱,可攥在袖中的指尖却早已泛白,满心都是警惕。
她不能暴露身份,三年隐忍不能白费,沈家血仇还未报,她绝不能在这里被认出来。
“一概不知?”谢昀显然不信,脚步又近了几分,两人之间只剩咫尺距离。他忽然伸手,速度极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指腹下意识摩挲,想要探她的脉象,也想确认些什么。
阿芜浑身一僵,本能地出手反击。多年苦练的身手早已刻进骨子里,手腕一转,一招金丝缠腕快速而出,反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沉稳,招式利落。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拳脚相交,风声凌厉。
阿芜出手狠辣,招招偏向脱身,不敢与他久战;谢昀起初只是试探,可越打越是心惊,眼底的惊讶越来越浓——这少年的招式路数,分明是沈家独有的擒拿手,和当年沈溪学的招式,几乎一模一样!
当年他常陪着沈溪在丞相府的花园里练拳,她的每一招每一式,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认错!
“你到底是谁?!”谢昀陡然收力,厉声喝问,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沈家擒拿手,天下独此一家,你怎会习得?”
阿芜心中暗道不好,心知再缠斗下去,身份必定暴露。她虚晃一招,借力避开谢昀的牵制,身形一跃,直接破窗而出,足尖轻点屋檐,轻功施展到极致,朝着醉仙楼后院的屋顶掠去。
这轻功是周医师亲传,身形飘忽如鬼魅,在屋顶上快速穿梭。可谢昀的身手本就冠绝京城,又在军营磨砺三年,速度更快,紧随其后追了出去,几个起落便稳稳拦在她身前,堵住了她的去路。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将身影拉得修长。
谢昀横剑而立,目光死死盯着她,语气笃定:“你不仅会沈家擒拿手,方才拔剑的招式,更是融合了沈淮的惊鸿剑与沈澈的游龙剑,这两把剑早已随沈家覆灭消失,你究竟是沈家什么人?”
阿芜被他逼到绝境,不再隐忍,猛地抽出腰间的溯光短剑,剑光凛冽如虹,直取谢昀咽喉,招招致命,没有半分留情。
谢昀却并未拔剑还击,只是徒手闪避、格挡,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无尽的探究与急切。他看着她的剑法,看着她的身形,心底那个不敢确认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交手间,阿芜一时不慎,露出破绽,谢昀顺势一掌拍向她的胸口,她慌忙横剑格挡,力道相撞之下,两人脚下一滑,双双从陡峭的屋顶滚落,直直跌进下方的荷花池里。
“扑通——”
水花四溅,池水冰凉,瞬间浸湿了两人的衣衫。
阿芜头上的束发玉簪断裂,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开,在水中飘荡,褪去了男装的英气,露出少女原本柔和的轮廓。谢昀压在她身上,两人距离近在咫尺,呼吸交织,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抬眸,借着清冷的月光,细细看着她的脸。
眉心的朱砂痣被池水晕开,底下隐隐露出一抹淡粉色的旧疤——那是沈溪七岁那年,爬树摘果子不慎摔下,磕在石头上留下的疤,他当年守在她床边,心疼了许久,这笔迹,他记了整整十一年,从未忘记。
谢昀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也跟着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哽咽,低低唤道:“溪……溪儿?是你,对不对?”
阿芜,也就是沈溪,瞬间浑身冰凉,闭上双眼,心底一片绝望。
完了,身份暴露了,三年的伪装,全完了。
她猛地睁开眼,眼神冰冷,推开他的胸膛,冷声呵斥:“谢将军认错人了!草民是男子,并非你口中的女子!”
“男子?”谢昀却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又心疼,比哭还要难看,他伸手,指尖轻轻落在她锁骨下方的位置,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红痣,“你七岁那年,在花园里偷偷告诉我,这颗是你的幸运痣,只有我知道。沈溪,你骗不了我。”
沈溪浑身一震,抬眼撞进他通红的眸子里。那双往日里满是戾气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思念、心疼与失而复得的狂喜,眼眶泛红,血丝密布,显然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我找了你三年。”谢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哽咽,“三年前,我在丞相府的废墟里找了一夜又一夜,翻遍了每一具尸体,只捡到你落下的玉佩,我以为你死了,我整整三年,没有一日能安睡……”
他再也控制不住,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粗暴又绝望,带着池水的冰凉,带着他唇齿间的血腥味,像是要把三年来的思念、愧疚、担忧,全部倾注其中,狠狠确认她是真的还活着。
沈溪僵在原地,片刻后猛地回过神,狠狠咬破他的唇,腥甜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她用力推开他,喘息着,眼眶泛红,厉声骂道:“混蛋!谢昀,你混蛋!”
“我是混蛋。”谢昀不躲不闪,任由她打骂,伸手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当年我没能护住你,眼睁睁看着你家破人亡,我连你的面都找不到,我就是混蛋。这三年我一直在查,查到当年的谋反案是柳渊栽赃陷害,可我手握的证据不足,动不了他,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一定还活着……”
他哽咽着,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抱着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沈溪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又急促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三年来筑起的坚硬心防,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她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声音轻得像羽毛:“周医师救了我,我在山里学了三年医术毒术,就是为了回来找柳渊报仇,为沈家满门报仇。”
“我知道,我知道是柳渊。”谢昀松开她,替她拂开贴在脸颊的湿发,眼神坚定,“溪儿,我帮你。我们联手,一起扳倒柳渊,为沈家沉冤昭雪。”
沈溪愣住了,抬头看着他,满眼不解:“你如今是皇帝的心腹,柳渊也是皇帝眼前的红人,你帮我,就是与皇帝为敌,与整个朝堂势力为敌,值得吗?”
谢昀看着她,目光灼灼,没有丝毫犹豫,一字一句道:“为你,值得。”
简单四个字,却重若千钧,砸在沈溪心头,让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她偷偷把娘亲做的桂花糕递给他,他吃得眉眼弯弯,说那是他吃过最甜的东西;想起及笄前,他拉着她的手,说等她及笄便来提亲,会一辈子对她好。
如今她满身血污,满心仇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丞相府小姐,可他却说,为她,值得。
“谢昀,我不再是当年的沈溪了。”她别过脸,声音低沉,“我学了毒术,手上沾过血,我一心只有复仇,我……”
“我知道。”谢昀打断她,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我都知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溪儿。”
“我可能,没办法回应你的感情。”沈溪低声道,满心都是愧疚。
谢昀却笑了,笑容温柔,褪去了所有戾气,再次将她拥入怀中,轻声道:“没关系。当年你递我一块桂花糕,我记了这么多年。如今换我追你,你不需要回应,让我守着你,护着你,对你好,就行。”
沈溪靠在他微凉的铠甲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一酸,眼眶泛红。
三年了,她独自背负血海深仇,在黑暗里踽踽独行,从未有过片刻安稳。此刻,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不是孤身一人。
她闷声开口,带着一丝委屈:“谢昀,你的盔甲,硌到我了。”
谢昀一怔,随即松开她,连忙卸下身上的玄甲,丢在一旁,语气满是歉意,又带着失而复得的温柔:“抱歉,是我疏忽了。”
月光洒在荷花池上,波光粼粼,两个历经磨难的人,在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里,终于放下心防,并肩站在了一起。复仇之路依旧凶险,但这一次,她不再是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