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十二年,夏。
连绵的青山被盛夏的浓绿裹得密不透风,蝉鸣聒噪,穿林风带着草木与药草的清苦气息,拂过山间那座简陋却整洁的药庐。石阶上还摆着刚采回来的金银花、断肠草,竹匾里晒着切片的白术与炮制好的毒草,一切都和这三年来的每一天别无二致,可空气里却飘着一丝难掩的离愁与决绝。
阿芜站在药庐门前的老槐树下,望着山脚下袅袅升起的炊烟,目光沉沉,望不到尽头。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从那个哭着跪在药铺前,满眼只剩刻骨恨意的十五岁少女,到如今十八岁的模样,时光磨去了她所有的娇憨天真,只留下一身冷冽与坚韧。她早已习惯了常年身着粗布男装,宽宽的衣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瘦,举手投足间没了昔日丞相府嫡女的温婉,反倒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利落英气。
周医师为她易容的手法精妙绝伦,先是用特制的药膏慢慢改变了肌肤肌理,又在她眉心点了一颗永不消退的朱砂痣,那痣红得艳丽,偏偏衬得她本就清冷的眉眼多了几分疏离;再加上每日浸饮的哑药汤水,慢慢改了嗓音,从原先清脆软糯的少女声,变成了如今略带低沉、听不出性别的声线。这般模样,莫说旁人,就算是爹娘与兄长倘若还在,站在她面前,怕是也认不出这就是当年那个被全家捧在手心的沈溪。
她抬手轻轻抚过眉心的朱砂,指腹冰凉,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沉淀了三年的恨意与执念,像深埋地底的寒冰,从未消融。这三年,她不是在熬,是在忍,是在把自己淬成一把复仇的利刃。
“决定了?”
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山间的静谧。周济世背着药篓,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挖的黄连,缓步走到她身侧,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浑浊的眼眸里满是怜惜与不舍。这三年,他待她如亲孙女,可也看着她把自己逼到极致,从不敢有半分松懈,心里既心疼,又懂她的身不由己。
阿芜缓缓转身,看着眼前鬓角更添霜白的师父,双膝直直跪地,对着周济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碰到微凉的青石板,每一下都沉缓而郑重。“师父三年教诲,悉心庇护,弟子没齿难忘,此恩此生难报。此去京城,前路凶险,生死未卜,弟子……”她顿了顿,喉间微哽,却终究压下了所有情绪,剩下的只有赴死般的坚定。
“傻孩子,别说这些丧气话。”周济世连忙俯身,颤巍巍地扶起她,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眼中满是慈爱。他转身走进药庐内室,不多时便拎出一个紫檀木药箱,箱子做工精致,边角包着铜皮,一看便知是珍藏多年的物件。
周济世打开药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个瓷瓶,大小不一,釉色各异,他一一指着介绍,语气郑重:“这里面的东西,你务必收好。这白色瓷瓶装的是‘醉生梦死’,无色无味,融在酒水茶水里毫无痕迹,只需一滴,便能让精壮壮汉瞬间昏睡,半个时辰内不醒;这黑色小瓶是‘一步断魂’,见血封喉,沾到皮肉顷刻毙命,不到万不得已,切莫轻易使用;还有这些,是各类解药,有解迷药的、解蛇虫毒的,还有化解寻常毒物的,你都分开放好,切莫弄混。”
阿芜双手接过药箱,沉甸甸的,不仅是药箱的重量,更是师父的牵挂与托付,她紧紧抱在怀里,低声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周济世点了点头,又从内室的木匣中取出一把短剑,剑鞘是古朴的玄色,上面刻着细碎的云纹,虽不华丽,却透着一股凛然之气。他将短剑递到阿芜面前,声音微微发颤:“这是你两个哥哥留下的遗物,沈淮的‘惊鸿’剑,沈澈的‘游龙’剑,我寻了最好的铸剑师,将两把剑熔了重铸,取名为‘溯光’。”
阿芜的手指猛地攥紧,指尖泛白,看着那把短剑,眼眶瞬间泛红。她想起大哥沈淮总握着惊鸿剑,笑着教她舞剑,说以后要护着她一辈子;想起二哥沈澈拿着游龙剑,偷偷给她带宫外的蜜饯,惹得她咯咯直笑。那些温暖的过往,是她这三年黑暗时光里唯一的光,却也成了扎在她心头最痛的刺。
“师父……”
“愿你持此剑,溯光而行,终见黎明,莫要一直活在仇恨里。”周济世看着她,眼中满是期许,他教她医术毒术,从不是想让她沦为杀手,只是想让她有自保之力,能为沈家沉冤昭雪,更希望她能走出血海深仇,好好活下去。
阿芜抬手拔出短剑,剑身寒光凛冽,映出她冷峻而苍白的面容,眼底的泪光转瞬即逝,只剩下决绝。她将短剑佩在腰间,紧贴身侧,像是握住了兄长最后的守护,也握住了沈家满门的冤屈。
这三年,她从未有过一日懈怠。白日里跟着周医师上山采药,辨认百草,钻研医术,从把脉针灸到熬药疗伤,再到疑难杂症的诊治,她学得废寝忘食,如今医术早已青出于蓝,便是活死人肉白骨虽不敢说,却也能医治世间多数顽疾;夜里便躲在房里研习毒术,配药、试毒、练暗器,手指被药草灼伤、被银针扎破是常事,她从不喊疼,只是一遍遍练习,直到将所有毒术烂熟于心,能杀人于无形。
而支撑她熬过这一切的,除了复仇的执念,还有这三年来一点点查到的线索——当朝首辅柳渊。
那人是皇帝眼前的红人,权倾朝野,而父亲沈崇山生前,最后秘密调查的,正是柳渊暗中勾结北狄、私通粮草与军械的罪证。当年的谋反罪名,分明是柳渊为了掩盖罪行,栽赃陷害,沈家满门,不过是他权欲之下的牺牲品。这份线索,她藏了三年,等的就是今日,等自己有足够的能力,踏入京城,撕开那层遮羞的面纱,为沈家上下四十三口人,讨回血债。
阿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再次看向周医师,躬身行礼:“师父,弟子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只要师父能做到,定不推辞。”周济世看着她,语气笃定。
“若弟子此去京城,不幸身死,求师父将弟子的尸骨,与爹娘、兄长合葬在一处,让我能在九泉之下,陪在他们身边。”阿芜微微抬眼,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看透生死的淡然,“若弟子侥幸活下来,沉冤得雪……”
“如何?”周济世连忙追问,心里隐隐期盼着她能说一句放下一切,安稳度日。
“弟子想……再尝一块娘亲亲手做的桂花糕。”
话音落下,山间的风突然停了,蝉鸣也似是弱了几分。
一句话,道尽了她藏在仇恨下的少女心事。这三年,她是阿芜,是一心复仇的弟子,可她心底深处,依旧是那个爱吃桂花糕、被爹娘宠爱的沈溪。她见过血海尸山,熬过孤苦岁月,所求的不过是沉冤昭雪,不过是再寻回一丝昔日的温暖。
周济世先是一愣,随即老泪纵横,抬手抹了抹眼角,哽咽着说:“好孩子,苦了你了……师父等你回来,等你回来,师父给你做桂花糕,做你最爱吃的甜而不腻的桂花糕。”他平复了许久情绪,才缓缓开口,给她指了一条生路:“去吧,孩子。京城鱼龙混杂,你切记不可暴露身份,京城里有个‘醉仙楼’,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消息最是灵通,你以游医的身份入住,低调行事,可保一时安全,也能借机打探消息。”
“弟子谨记师父叮嘱。”阿芜再次深深鞠躬,这一拜,是拜别恩师,也是拜别这三年的山居岁月,拜别那个还残留着一丝天真的自己。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三年的药庐,看了看门前的老槐树,看了看满眼不舍的周医师,没有回头,转身迈步下山。
山路崎岖,她却走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终于出鞘、锋芒毕露的剑,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与执念,朝着那座藏着滔天阴谋与血海深仇的京城,一步步走去。
山风卷起她的衣摆,身后是师父的凝望,身前是未知的凶险,可她脚步从未停歇。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留恋过往的沈溪,只有手持溯光、身藏剧毒,一心复仇的阿芜。京城,我来了。柳渊,你的债,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