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是被一阵雷声吵醒的。不是夏天那种噼里啪啦的炸雷,是一种很闷的、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雷声,轰隆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翻了个身。她睁开眼,屋里暗,窗户纸上灰濛濛的。李莲花不在屋里,灶台上的火灭着,粥没有熬。
她披了件衣裳,推开门。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灰濛濛的,像是要压到屋顶上。风从海面上吹过来,不冷,但带着一股潮气,闷闷的。
李莲花蹲在菜地边上,面前是那片种了菜籽的泥土。他低着头,看得很认真,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定在了那里。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平静,不是淡然,是一种很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喜悦。
“发芽了。”他说。
林砚走过去,蹲下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深褐色的泥土上,顶着几片嫩绿色的小芽,胖嘟嘟的,刚从土里探出头来,叶片上挂着露珠,在灰濛濛的天色里绿得发亮。萝卜的芽是胖的,圆嘟嘟的;青菜的芽是宽的,扁扁的;白菜的芽是最小的,细细的,像一根一根的针。
“都发了。”林砚说。
“嗯。都发了。”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嫩芽,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昨天还没有。今天就有了。”
“一夜之间。”
“嗯。一夜之间。”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些芽,看了很久。雷声又响了,比刚才近了一些,轰隆隆的,从头顶滚过去。他没有动,就那么蹲着,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要下雨了。”林砚说。
“嗯。”他应了一声,但没有动。又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他没有走,又蹲下来,把一片被风刮到芽上的枯叶拿开,然后才站起来。
两个人回到屋里。林砚去灶台上生火,李莲花站在桌边,把那叠宣纸拿出来,铺在桌上。纸不多了,还剩三四张。他拿起笔,蘸了墨,写了一行字——“惊蛰。打雷了。菜籽发芽了。萝卜、青菜、白菜,都发了。”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贴在墙上。退后两步,看着那些字。一张一张的,从冬天贴到春天,满满一墙了。
“林砚,”他说,“你说,这些芽,能活到夏天吗?”
“能。只要好好浇水,好好照看。”
“那我天天来看它们。”
“好。天天来。”
雨下下来了。不是冬天那种噼里啪啦的急雨,是一种很轻的、绵密的、落在屋顶茅草上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沙子。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雨。雨丝细细密密的,像是一层纱,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菜地边上那些嫩芽在雨里轻轻摇着,绿得发亮。
“林砚,”他说,“你说,那些菊花,什么时候能看见花苞?”
“快了。再长高一点就能看见了。”
“再长高一点是多少?”
“这么高。”林砚用手比了比,大约一尺。
他看了看那个高度,点了点头。“那快了。”
“嗯。快了。”
那天下午,雨停了。孩子们没有来——路不好走,大概不来了。李莲花坐在桌边,把那包野山茶拿出来,泡了一碗。金黄色的汤色,花香四溢。他端着茶碗,看着门外的天。天晴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透进来一束淡金色的光。
“林砚,”他说,“你说,明天会晴吗?”
“会。明天晴天。”
“那明天去镇上。卖网,买纸。”
“好。卖网,买纸。”
他喝了一口茶,把碗放下,铺了一张纸,拿起笔,蘸了墨,又写了一行字——“惊蛰。雨。菜芽绿了。菊花快有花苞了。等。”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贴在墙上。退后两步,看着。两张并排,一张写打雷,一张写下雨。一张写发芽,一张写等。
“林砚,”他说,“你说,等花开了,我们是不是该请孩子们来吃饭?”
“嗯。你说过的。请他们来吃饭。”
“做什么菜?”
“萝卜。青菜。鱼汤。还有烤红薯。”
“还有春饼。”他说,“周大娘送的春饼,很好吃。等花开了,我们也做。”
“你会做春饼?”
“会。跟一个故人学的。”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没有说那个故人是谁,林砚也没有问。
那天晚上,两个人吃了晚饭,洗了碗,坐在门口看月亮。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湿漉漉的柴堆上,洒在菜地边上那些嫩芽上。
“林砚,”他说,“你说,那些花苞,什么时候能看见?”
“快了。再等几天。”
“几天是几天?”
“七八天。”
“七八天。”他点了点头,“不长。”
“嗯。不长。”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凉了,但没有冬天那种刺骨的冷,是一种凉丝丝的、带着湿意的凉。李莲花站起来,伸出手。林砚看了看他的手,握住,站起来。他的手暖了,不再是冰凉的了。握了一下,松开。
两个人转身回屋,关上门,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轻。
“林砚。”
“嗯?”
“惊蛰了。”
“嗯。惊蛰了。”
“春雷响,万物长。”
“嗯。万物长。”
沉默了一会儿。
“林砚。”
“嗯?”
“你说,春天的时候,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菜地是绿的。花是黄的。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
“那一定很好看。”
“嗯。很好看。”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惊蛰了。春雷响了,菜籽发芽了,菊花快有花苞了。等花开了,请孩子们来吃饭。做春饼,做鱼汤,烤红薯。孩子们一定很高兴。他也会很高兴。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咧开,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很短,只有一瞬。但她记住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菜地边上那些嫩芽上。芽在月光下安静地生长着,等着雨,等着阳光,等着春天,等着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