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是被雨声吵醒的。不是冬天那种噼里啪啦的急雨,是一种很轻的、绵密的、落在屋顶茅草上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沙子。她睁开眼,屋里暗,窗户纸上灰濛濛的,分不清是天没亮还是阴天。
李莲花已经起来了,站在门口,门开了一条缝,他在往外看。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棉袍,外衣搭在椅背上没有穿,肩膀微微缩着,但站得很直。
“早。”林砚从地上坐起来。
他转过头来。“下雨了。”
“嗯。春雨。”
“春雨。”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把门开大了一些。雨丝细密,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泥土化冻后的腥气,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甜。他站在门口,伸出手,接了几滴雨。雨落在他的手心里,他低头看了看,把手收回来,在衣裳上擦了擦。
“今天是不是该浇水了?”林砚问。
“不用。下雨了,不用浇。”
“那做什么?”
他想了想。“看雨。”
两个人吃了早饭,坐在门口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的柴堆上,落在门前的石头上,落在菜地边上那些菊花芽上。芽已经长得很高了,有五六寸了,叶片也大了,嫩绿色的,在雨里轻轻摇着。
“长得真快。”他说。
“嗯。再过些日子就能看见花苞了。”
“花苞。”他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深褐色的汤色,冒着热气。他喝得很慢,眼睛还盯着那些芽。
“林砚,”他说,“你说,那些菜籽,发芽了没有?”
“还没有。才三天。”
“三天。”他点了点头,“快了。”
“嗯。快了。”
两个人坐在门口,看了很久的雨。雨丝细细密密的,像是一层纱,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远处的海看不见了,远处的山也看不见了,只有院子里的柴堆和石头和那些嫩绿色的芽。
“林砚,”他说,“你说,春天的时候,这里的花开了,会是什么样子的?”
“金黄色的。一排一排的,像铺了一层金子。”
“那一定很好看。”
“嗯。很好看。”
他又喝了一口茶,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菜地边上,蹲下来看那些芽。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灰蓝色的棉袍上。他没有躲,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些芽,像一棵树。
“进来吧,别淋感冒了。”林砚在门口喊。
“嗯。”他应了一声,但没有动。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回屋里。他的头发湿了,灰白色的发丝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林砚递了一块干布给他,他接过来擦了擦脸,又擦了擦头发,在桌边坐下来。
“林砚,”他说,“你说,那些孩子,今天还会来吗?”
“下雨了,大概不来了。”
“嗯。大概不来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重新泡,就那么喝着凉茶,看着门外的雨。
那天下午,孩子们没有来。李莲花坐在桌边,把那叠宣纸拿出来,铺在桌上。纸不多了,还剩五六张。他拿起笔,蘸了墨,写了一行字——“雨水。下雨了。菊花芽长高了。菜籽还没发芽。等。”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贴在墙上。退后两步,看着那些字。一张一张的,从冬天贴到春天,满满一墙了。
“林砚,”他说,“你说,等这些纸用完了,怎么办?”
“再去买。”
“钱呢?”
“卖网。卖菜。采药。”
他点了点头。“那明天去镇上。卖网,买纸。”
“好。卖网,买纸。”
那天晚上,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湿漉漉的柴堆上,洒在菜地边上那些菊花芽上。芽上挂着水珠,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一颗一颗的小星星。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芽。风从海面上吹过来,不冷了,凉丝丝的,带着咸味和泥土的腥气。
“林砚,”他说,“你说,明天会晴吗?”
“会。明天晴天。”
“那明天去镇上。”
“好。去镇上。”
两个人转身回屋,关上门,各自躺下。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睡着。过了很久,李莲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林砚。”
“嗯?”
“你说,那些菜籽,明天会不会发芽?”
“不会。要七八天。”
“那还要等四五天。”
“嗯。四五天。”
“四五天。”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不长。”
“嗯。不长。”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林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在想,春天来了。雨来了,菜籽要发芽了,菊花要长花苞了。明天去镇上,卖网,买纸。回来写字,贴在墙上。一张一张地贴,等花开的时候,这面墙就贴满了。然后揭下来,重新贴。贴整齐一点。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院子里,洒在菜地边上那些菊花芽上。芽在月光下安静地生长着,等着雨,等着阳光,等着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