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

她用力地推了推他。

对于谢征而言，这点力道简直就像是春天里飘落的一片柳絮，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可是，那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的、属于她的微凉体温，却像是某种诡异的开关，让谢征那几近失控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一丝停顿。

就在这停顿的瞬间，林玉偏过头，躲开了他那带着浓重侵略性的唇舌，那张漂亮得如同精美瓷器般的小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嫌弃与气恼。

“唔……走开，你好苦，什么你的布娃娃？你疯了吗？你明明就是我的布娃娃，你刚刚答应的我才不是你的布娃娃”

少女软糯清脆的嗓音，带着一丝因为被强吻而产生的娇喘和不满，在谢征的耳畔炸响。

这几句连珠炮般的控诉，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纯粹的、属于小女孩的娇纵与霸道。

“你好苦。”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谢征那熊熊燃烧的欲火之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猛地睁开，眼底翻涌的猩红血色在这一刻凝滞。

苦。

是的，他太苦了。他喝下了那碗浓黑苦涩的汤药，他的嘴里、他的身上，甚至他的灵魂里，都浸透了这二十年来在阴谋与杀戮中熬煮出来的黄连般的苦楚。他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腐朽与死亡的恶臭。

而她呢？

她是一块香香软软的小蛋糕，是散发着清透橘子香的阳光。她那么甜，甜得让他嫉妒，甜得让他想要将其毁灭，又或者……想要将其彻底据为己有。

谢征那原本僵硬在半空中的身体，缓缓地放松了下来。他眼底那犹如实质般的暴戾和凶残，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种更加幽深、更加诡谲的暗光所取代。

{疯了？是啊，我早就疯了。}

{你明明就是我的布娃娃。}

这句话在谢征的脑海中反复回荡。他的嘴角，不可抑制地勾起了一抹微小的、却又妖冶至极的弧度。那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掠夺者的冷笑，而是一个深谙人心擅长蛊惑的男狐狸精，在看到猎物主动走入自己精心编织的陷阱时，所露出的得逞的微笑。

硬来，只会吓坏她。

既然她这么喜欢玩“洋娃娃”的游戏，既然她如此霸道地宣告了她的主权。

那么，他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呢？

谢征彻底卸下了周身那骇人的压迫感。他不仅没有走开，反而将自己那张俊美无俦、却又透着病态苍白的脸庞，更加紧密地贴近了林玉。

他像是一只收起了所有利爪、却在暗中吐着信子的妖狐。他用自己高挺的鼻梁，轻轻地、眷恋地蹭着林玉那如同剥壳鸡蛋般细腻的脸颊。脸部肌肤相贴的触感，带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酥电。

“玉玉甜，我苦，让我甜甜好不好？你的布娃娃？那你乖乖的不要嫁人好不好？我给你当布娃娃”

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沙哑，去掉了所有的冷硬和阴鸷，换上了一副仿佛能溺死人的温柔与委屈。那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撒娇与诱哄，湿热的吐息尽数喷洒在林玉敏锐的耳廓和脸颊上。

偷换概念。他在用最卑微的姿态，下达着最不容置疑的禁令。

只要她不嫁人。只要她永远属于他。他心甘情愿地放弃武安侯的尊严，心甘情愿地在这个逼仄的屋子里，做她一个人的、专属的、被她拿捏在掌心的“布娃娃”。

说完这句话，根本不给林玉任何反应和思考的时间，谢征再次低下了头。

但这一次，他的动作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狂风暴雨般的吞噬，而是一种细腻、磨人的品尝。

他就像是一个面对着绝世珍馐的狐狸，用那微凉的双唇，轻轻地含住了林玉那红润的唇瓣。他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吮吸着她唇上的清甜，用舌尖克制地描摹着她唇线的轮廓。

那苦涩的药味已经被快没有了，他试图将自己沾染上的、属于她的那点冰糖的甜味，重新渡回她的口中。

他的双手也不再是那种要将她勒断的死力。他的一只手垫在她的脑后，护着她不被坚硬的床板硌痛，另一只手则虚虚地环在她的腰间，指腹隔着那层丝滑的粉色绸缎，似有若无地摩挲着。

他满足了。

很满足。

他半阖着那双狭长的桃花眼，眼角那抹因为病态而泛起的微红，在此刻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冶。他享受着怀里这具香香软软的身躯，享受着她那淡淡的橘子香气将自己彻底包围。

在这方寸之间的床榻上，他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没有攻击性的、任由她拿捏的布娃娃。只是，这个布娃娃的眼睛里，藏着足以将她整个世界都吞噬的无尽深渊。

与此同时。

一墙之隔的院子里，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色被抹上了一层深蓝色的墨迹。初春傍晚的风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却吹不散院子里那三个为了生计和未来而争论不休的人。

赵大叔急得在原地直转圈，双手背在身后，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出焦躁的节奏。他听着里屋没了动静，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反而越来越强烈。

“不行！越想越不行！” 赵大叔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靠在门边的乐，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长玉，你根本不懂男人！你别看那小子现在躺在床上像个死人一样，刚才他看玉玉的那眼神……那哪是看恩人的眼神？那简直就是狼看着肉！”

赵大叔气得胡子乱颤，手指重重地指了指里屋的方向。

“我刚才可是听得真真切切，玉玉说他是她的洋娃娃！这丫头也是被我惯坏了，什么话都敢说！但这穷小子要是顺杆爬，赖上我们家玉玉怎么办？我告诉你，我们家玉玉，那相貌、那段段，以后是要穿凤冠霞帔的！怎么能跟一个连自己是谁、从哪来都说不清楚的流民搅和在一起？”

长玉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赵大叔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虽然力大无穷、性格粗犷，但并不代表她傻。

“大叔，你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 长玉嗤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人家言正兄弟现在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拿什么赖上你家玉玉？再说了，就算他真有什么想法，就他那副风吹就倒的骨头架子，我樊长玉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扔到镇子外面的护城河里去。你怕什么？”

长玉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人是我救的，我负责到底。等他伤稍微好一点，能下地走路了，我立刻带他回我那肉铺去，绝不让他在这儿多待一天，脏了你家这块风水宝地，这总行了吧？”

站在一旁的赵大娘听着两人的争论，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走上前，拉了拉赵大叔的袖子。

“老头子，你也别太一惊一乍的了。长玉丫头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逼她做什么？” 赵大娘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透着几分市井女人的通透，她转头看向乐，语重心长地劝道，“长玉啊，大娘不是心狠。只是这年头，世道乱，咱们普通老百姓自己活着都艰难。你带着宁娘本就不易，如今再添一张嘴……大娘是怕你这小肩膀扛不住啊。”

赵大娘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

“这药钱，大娘可以给你缓几天。但这人，你真得赶紧弄走。大娘这也是为了你好，来历不明的人，留在身边终究是个隐患。”

长玉听到大娘这番话，心里虽然还是有些不服气，但也知道大娘是真心实意地在为她着想。她那股子野草般的倔劲儿稍微收敛了一些。

“大娘，你的好意我明白。” 乐放下手臂，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 “你们放心，我樊长玉虽然是个卖猪肉的粗人，但我心里有数。这言正兄弟看着不像坏人，等他缓过这口气，我会查清楚他的底细。要是他真是个祸害，不用你们赶，我亲手用杀猪刀劈了他。”

长玉说到这儿，顿了顿，目光越过赵大娘的肩膀，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透出微弱烛光的里屋房门。

“不过今晚……就先让他在大叔这儿凑合一晚吧。他伤得那么重，现在挪动，怕是真的要了他的命。我先回去给长宁做饭，明儿一早，我带了五花肉来接他。”

说完，乐也不等赵大叔再反驳，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医馆的院门，那背影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爽利。

赵大叔看着乐离去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你看看！你看看这丫头！” 赵大叔指着门外，冲着赵大娘抱怨，“简直就是个滚刀肉！说走就走！留这么个大麻烦在家里，我今晚怎么睡得着！”

赵大娘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行了行了，别嚎了。人都在里面躺着了，你能怎么办？真把他扔出去？镇上的人口水都能淹死你。去，把里屋的门锁好，别让玉玉再进去了。”

就在院子里的老两口商量着怎么防备谢征的时候，里屋的床榻上，那场无声的、极度缠绵的“狐狸精”式诱哄，正进行到最浓烈、最让人沉溺的阶段。

他听不见外面赵大叔和乐的争吵，也完全不在乎明天乐会不会来接他。他的世界，已经彻底缩小到了这方寸之间的床榻上，缩小到了怀里这个娇小柔软的身躯上。

只要她还在他的怀里。

只要她没有推开他。

只要她默认了他这个“布娃娃”的身份。

那么，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满足、最疯狂、也最危险的囚徒。他会将这座名为“林玉”的牢笼，亲手打造得坚不可摧，让任何企图靠近的“达官显贵”，都化为他剑下的亡魂。

他微微松开她的唇，在两人的呼吸交融之间，那双狭长幽深的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魔魅的、令人心悸的暗光。他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就是他的小蛋糕。

谁也别想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