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汐梨背着一个双肩包,登上了飞往慕尼黑的航班。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她几乎没有睡着,她把毯子裹紧,脑海里反复排练着见到手冢时的画面——
他会惊喜吗?会吓一跳吗?还是会皱着眉说“你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她忍不住对着飞机的舷窗笑了一下。那个人啊,就算生气,也是因为担心她。
凌晨五点(德国时间),飞机降落在慕尼黑机场。
汐梨握着手抄下来的地址,坐上了去往酒店的计程车。车窗外的城市还没完全醒来,路灯还亮着,天边是淡淡的灰蓝色。她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手,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到酒店前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姑娘,看了看这个风尘仆仆的亚洲少女,又看了看她递过来的纸条,露出了一个了然的微笑。
“您是……手冢先生的客人?”
“对……我、我是他……”汐梨脸红了红,斟酌了一下措辞,“女朋友。”
对方笑得更灿烂了,递给她一张房卡:“他住在712房间。不过,他现在应该已经去训练了。他每天五点起床。”
五点。
汐梨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五点四十。
果然,她扑了个空。
汐梨没有直接去房间,而是问了训练馆的位置,一路小跑过去。
室内训练馆的落地玻璃墙外,她远远地就看见了他的身影。
偌大的场馆里只有他一个人。晨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将他跑动时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遍一遍地练习着反手直线,步伐精准,出手干净,每一球都砸在同一个落点上。
汗水将他的训练服浸湿了一片。
汐梨站在门外,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明明已经很厉害了。明明已经是职业选手了。
可他的每一天,都是从天没亮开始的。
她靠在一旁的墙上,耐心地等着。
大约又过了四十分钟,训练才结束。手冢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拿起毛巾擦了擦脸,转身朝门口走去。
然后他顿住了。
门外的长椅上,汐梨正抱着自己的小背包,靠在墙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她睡着了。
晨曦落在她甜美的脸上,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弯静谧的、鸦羽般的弧形阴影,随着极轻极缓的呼吸,几乎看不见地、微微颤动着。
嘴角还挂着一个浅浅的、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的笑。
手冢怔在原地。
有那么几秒钟,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眨了眨眼,镜片后的凤眸里闪过不可置信的光。
——不可能的。她应该在东京。她昨天还在视频里说“我一切都好”。
可是她就那么真实地坐在那里,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帽衫,头歪向一边,呼吸又轻又慢。
他慢慢地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然后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唔……”汐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的大脑空白了零点几秒,然后瞬间清醒过来,猛地坐直了:“手、手冢君!我——”
话没说完,她就被拉进了一个带着汗水味道的、微微发烫的怀抱。
很紧。
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汐梨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我、我就是担心你……你昨天视频的时候看起来很累……你不要生气……”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叫。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感觉到,环在她背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没生气。”手冢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晨起后特有的沙哑,和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几乎是脆弱般的温柔,“……很开心。”
汐梨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伸手,回抱住了他。
他的后背全是汗,训练服湿透了,可她一点也不介意。
“那就好。”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笑得眼睛弯弯的,“我还怕你骂我呢。”
“骂你做什么。”
“骂我擅自跑过来……影响你训练什么的……”
手冢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晨光里,他的眉眼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那双在赛场上永远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
“你来了,”他说,语气很轻,却很笃定,“就是最好的。”
汐梨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使劲眨了眨,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仰起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我以后常来!”
手冢看着她的笑脸,嘴角终于弯起了一道浅浅的弧度。
“嗯。”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天,汐梨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了手冢的一天。
吃完简单的早餐后,是第二组体能训练。她在场边坐着,抱着他的水壶和毛巾,看他做引体向上、冲刺跑、核心训练。
“你不无聊吗?”他休息的时候走过来问她。
“不无聊呀。”她递过水壶,笑得像只晒太阳的猫,“看你训练很好看。”
手冢拿水壶的手微微一顿,耳根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低低地说了一句:“别闹。”
上午十点,是技术训练。他的教练来了,还有其他陪练的选手。汐梨被安排在休息区,面前摆着一杯热可可和一碟饼干——是手冢特意让工作人员准备的。
“手冢,那是你女朋友?”教练用德语问了一句。
手冢看了汐梨一眼,点了点头。
“很可爱。”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
手冢没有回应,但接下来整场训练,他的发球落点准得可怕。
下午的比赛,汐梨坐在选手家属区第一排。
手冢入场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她。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在全场观众的注视下,朝她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汐梨愣了一下,随即开心地朝他挥手。
比赛开始了。
手冢的状态比前几天好了太多。他的步伐轻快了许多,眼神也更锐利。每一拍都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笃定——仿佛身后有一道目光在支撑着他,让他不需要有任何保留。
手冢国光将最后一记发球压在外角线上,对手回击下网。
6-2, 6-1。干净利落的胜利。
他微微颔首,与网对面的对手握手致意,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沉静。全场掌声雷动,记者们的长枪短炮早已对准这位19岁的日本青年——他是赛场上最年轻的种子选手,却有着与他年龄不符的稳重。
可手冢的目光却始终没有在镜头前停留。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观众席第一排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月见汐梨怀里抱着一瓶已经拧开盖子的饮料,她脸颊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挂着薄薄的汗珠——大概是从开场第一分就紧张到现在。
他走到了护栏边,朝她伸出手。
汐梨愣了一下,随即把怀里的水瓶递过去。可手冢没有接——他的手稳稳地停在她面前,掌心朝上,指尖微张。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在等她把手递过来。
周围有观众注意到了这一幕,开始窃窃私语。汐梨的脸“唰”地红了,却还是乖乖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干燥、宽大,指节分明,常年握拍留下的薄茧轻轻蹭着她的皮肤,有点痒。
“走吧。”他拉她跨过护栏,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饮料,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诶——那是我喝过的——”她小声抗议。
手冢的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凤眸微微一弯,弧度极小,却足以让她捕捉到。
“嗯,我知道。”
她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被他护着穿过工作人员通道,耳尖烧得发烫。走在前面的人依然面无表情,可牵着她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比赛结束后的半小时是媒体采访时间。
有记者问他:“今天的状态似乎比前几场更好,有什么特别的调整吗?”
手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心情很好。”
记者愣了一下,还想追问,他已经转身离开了。
汐梨在后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捂着嘴笑。
她知道。
他那句“心情很好”里,藏着的是:
“你在,所以我赢了。”
汐梨坐在更衣室外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她本来应该待在选手家属区,但她嫌那里太安静,就跑出来等他。
十分钟。
二十分钟。
连夜飞过来,疲劳让她打了个小哈欠,把头靠在墙上,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头顶。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手冢已经换好了私服,头发还有一点湿,显然是刚刚洗过澡。他弯着腰看她,眉心微微皱起——那是他担心时会有的表情。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会着凉。”
汐梨揉揉眼睛,小声说:“想快点见到你嘛……”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慌乱地站起来想跑:“我、我去买点喝的——”
手腕被扣住了。
手冢手上用了点力,把她拉了回来。她没站稳,额头“咚”地撞上他的胸膛。
“……唔。”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又温柔,“就在这里待一会儿。”
汐梨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她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清新的、带着一点薄荷凉意的香气。
她悄悄抬头,正好对上手冢低垂的目光。
那双一向冷静克制的眼睛里,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正在化开。
“……很想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虽然才一会没见。”
汐梨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把他推开了一点,红着脸结结巴巴:“手、手冢君!这里是走廊!会有人看见——”
“所以呢?”
他反问得很认真,好像“被人看见”这件事本身并不构成任何问题。
汐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她憋了半天,最后只能小声嘟囔:“……你变了。你以前不这样的。”
手冢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否认,只是抬手将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
“你不喜欢?”
“……喜欢。”
她的回答像蚊子叫。但他的嘴角,终于弯起了一个可以被称之为“笑容”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