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

烟花不曾落

——尹净汉死于赴约之路，死于我们结婚的第三年。

葬礼上，我麻木地看着前来吊唁的人，眼神空洞地望向他的遗像。耳边有人窃窃私语，说我真可怜，丈夫居然是因为去见情人才死的。

我恨他吗？恨。

我爱他吗？还是爱。

我就像一个蠢货，心甘情愿地收拾他留给我的烂摊子。听着那些话，我竟无法反驳——因为尹净汉就是这样的人。

可我还是爱他。

果然，人到最后，都是在跟自己过日子。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倒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屋里的摆设。一股酸涩涌上心头——从他死讯传来至今，我没有哭过。我表现得异常冷静，仿佛死的不是我的丈夫，只是一个陌生人。

可回到这间曾与他共同生活过的房子，眼泪忽然止不住了。

过往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是在酒吧认识尹净汉的。

那时我在韩国留学，找了份兼职，在酒吧驻唱。他说，第一次见到我，觉得这个女孩好特别——染着一头张扬的红发，手臂上纹着纹身，耳朵上打满耳钉，指尖夹着烟，看起来狂野不羁，唱出的却是最柔情的歌。

而我呢？他进来的那一刻，我就被他那张脸吸引住了。所以当他来要联系方式时，我没有拒绝。

之后我们经常聊天，经常出去玩。毕业那天，他在首尔江边向我表白。烟花映亮了他的眼睛，他就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愿意相信我吗？我很爱你。我想和你一直一直走下去，从天光乍破，走到暮雪白头。”

夸张的语言往往掩盖着庸俗的感情，听的时候要打折扣。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答应了他。

日子过得很快。我的画室越来越好，我和尹净汉的感情也越来越稳定。

他真的是一个很细心的男朋友。画室最难的时候，是他帮我渡过了难关。他自己的工作再忙再累，也坚持接送我上下班。每当我抑郁发作、情绪失控时，他总是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说他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那时候我以为，我嫁给了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可是——

或许他本来就是一个花心鬼，只是我太晚才看清。

结婚第三年，他越来越不着家了。

他已经一年多没有接送我上下班了。每次问他，都说公司事情多，走不开。我理解他。可他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酒味，还有廉价的香水味。

不是我的香水味。也不是他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大概是三个月前吧。我提前下班，想着快到结婚纪念日了，去商场逛逛，看看给他买点什么。提着给他买的礼物——他说过很喜欢的一块手表和一条手链——从商场出来，准备过马路时，我看到了对面咖啡店里的尹净汉。

旁边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子。

他们贴得很近，笑得很开心。

我一开始以为认错了人，直到看见尹净汉为那个女生扎头发时露出的手链——

那是我在结婚一周年时送给他的。

那一瞬间，天旋地转，手脚冰凉发抖。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家的。

我麻木地坐在沙发上。突然亮起的手机给昏暗的家添了一丝光亮。我回过神，拿起来看，是尹净汉发的消息：

“宝宝，项目出了点问题，今晚不回家了。你早点休息。”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打出一个“好”。

那几天他回到家就直接洗澡睡觉，连放在床头的礼物都没发现。

直到有一天，他喝得烂醉，是崔胜澈送他回来的。我们一起把他扶进房间，他嘴里一直嘟嘟囔囔说着什么。我听清了——那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xx。”

送崔胜澈出去的时候，我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可以联系他，他会帮我。

我当时还有些疑惑。直到回到房间，打开了那个醉鬼的手机。

聊天记录不堪入目。他和很多个女生。

我异常冷静地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录像，一条一条全部录了下来。然后转身去了客房。

躺在床上，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呢？

大概是从他口中的那个“xx”去世的时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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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约了崔胜澈。

在咖啡厅坐下，他直接开门见山，告诉我关于xx的事。

xx是尹净汉的初恋。他们从高中到大学，一直非常相爱。她是个很有个性的女孩。

崔胜澈说，尹净汉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以为见到了xx。和我相处下来，发现我和xx有很多习惯非常相似。他越发觉得，我就是xx。

直到结婚后，直到听到xx的死讯——

他开始觉得我不像她了。

我把头发染回了黑色，纹身洗掉了许多，烟也开始戒了。所有与xx相似的东西，都在一点点消失。他再也找不到她的影子了。

所以他开始在外面寻找与xx相似的人。

和她们暧昧，发生关系。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他穿好衣服正准备出门。我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回到房间，把门关上。他只是疑惑地看了一眼，并没有在意我的举动。

听到外面关门的声音，我靠着卧室的门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抱着自己哭。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一向认为尹净汉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我爱他爱得要命。我把自己的年轻、美貌、幸福，甚至生命，都交给了他，把他当作命根子、偶像一样崇拜。

可你呢？

你这个不忠实的骗子，用最没良心的手段欺骗我。

---

他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回家了。

崔胜澈告诉我，尹净汉这些天一直和一个女生在一起。

那几个星期，我想了很多。从崩溃到麻木，再到逐渐清醒过来。我知道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结婚纪念日的前一天，我给他发消息，说想一起过纪念日。实际上，我想找他好好谈一谈。

他很快同意了。

我看着准备送给他的礼物，心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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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日那天，我准备好了晚餐。

尹净汉买了一大束向日葵回来——是我喜欢的花。他有些愧疚地说：“宝宝，对不起，这几天项目出了问题，一直在公司忙，忘了给你买礼物。花你先拿着，过几天再给你补上。”

“不用了。以后也不用了。”我平静地说。

“什……什么不用了？”他愣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表情有些惊讶。

“我说，不用给我送礼物了。以后都不用了。我知道你的事了。吃完这顿饭，我们就离婚吧。”

他脸色变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那副样子，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是我对不起你，”他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几天我也想了很多……”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我听出对面是个女孩——应该就是最近一直和他在一起的那个。

“对不起，○○，”他挂了电话，语气急切起来，“我可能要出去一下，明天回来。回来我们再好好聊，好吗？她是xx的妹妹，她才来韩国没多久，对这里都不熟悉，而且她一个人，所以我才……”

“不用说了。”我打断他。

“我其实就不该对你抱有幻想。”

“我知道你轻佻，心里装着别人，可我还是爱你。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的势利、你的庸俗，可我还是爱你。我知道你是个花心鬼，可我还是爱你。”

“有时候，爱一个人最糟糕的处境是——我没有爱上你所呈现的美好面貌，而是爱上了你浑浊不堪的内心。”

说完这些话，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年来受的委屈，都叹了出来。

“我放你走。但这个婚必须离。我受不了这样的你，更受不了这样的自己。”

说完，我转身回了房间。

听到外面关门的声音，我才出来。

他把我送给他的礼物带走了。

我坐在餐桌前，盯着他送我的向日葵，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一通电话打来，我才回过神——

尹净汉出了车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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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赶到医院时，他已经走了。

我看见xx的妹妹，还是没忍住，上去扇了她一巴掌。她还想冲过来打我，被崔胜澈拦住了。

直到尹净汉的葬礼结束，我也没有放她进来。

我恨这个女孩吗？恨吧。要不是因为她，尹净汉也不会死。

不恨吧——我们都是被尹净汉骗了的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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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他的遗像，心口疼得厉害。

净汉啊。

如果时光能倒流——

我不想再遇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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