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市的谢斌伶,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正轨。
那场惊心动魄的“雪山奇遇”被医生诊断为严重的失温幻觉。虽然脚上的蛇毒和伤口不翼而飞是个医学无法解释的谜团,但谢斌伶是个聪明的植物学家,他选择了缄默。
只是,他的手腕上多了一道淡青色的痕迹,像是一圈细小的鳞片印,不痛不痒,却无论如何也洗不掉。
每当夜深人静,他总能听到耳边隐约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音,那是只有在极度安静的深夜才会响起的频率,像是一种来自深山的召唤。
……
一个月后,A大植物学院。
谢斌伶作为特聘讲师,正在给研究生们上一堂关于“亚热带雨林植被多样性”的公开课。
讲台下的学生们有些躁动,窃窃私语声比往常大了许多。谢斌伶推了推金丝眼镜,手中的教鞭轻轻敲击着黑板,声音清冷而克制:“安静。如果你们对窗外的风景更感兴趣,我不介意把今天的课调到操场去上。”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谢老师,不是我们想走神……”前排的班长壮着胆子举手,眼神却飘向教室后门,“是后面那位……插班生,气场太强了。”
谢斌伶眉头微皱。A大虽然开放包容,但从未听说过有插班生会直接闯入研究生的专业课课堂。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学生,投向教室的后门。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后门半掩,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却穿出了某种古老祭祀长袍的庄严感。他戴着一只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狭长、幽深,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在阴影中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褐色——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以为那是人类的眼睛。
最让谢斌伶感到窒息的,是那人脖子上挂着的一串银饰。
不是夸张的苗疆项圈,而是一根简单的黑绳,坠着一枚小小的、古朴的银铃。
似乎是察觉到了谢斌伶的目光,那人微微抬眸。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雪山与城市的喧嚣,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谢斌伶手中的教鞭“啪”地一声掉在了讲台上。
是他。
那个雪夜里赤足踏雪的苗疆圣子,那个吸出他毒血的妖异男人。
那人似乎轻笑了一声,虽然隔着口罩,但谢斌伶分明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戏谑。他推开后门,迈着那种独特的、如猫科动物般优雅无声的步伐,径直走向了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
叮铃——
随着他的走动,那枚银铃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一声,只有谢斌伶听见了。
“这位同学,”谢斌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却依旧有些紧绷,“上课需要签到。请问你的名字是?”
教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导师语气的异样。
那人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传说中的“王之故乡”,通常是全校最嚣张跋扈的学生的专属座位。
他拉开椅子,缓缓坐下。
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空白签到表,提笔写下了三个字。
字迹狂草,笔锋如刀,透着一股森冷的杀伐之气。
他将签到表举起来,对着讲台晃了晃。
谢斌伶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两个字的瞬间,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塔莎。
“那塔莎同学,”谢斌伶念出这个名字,舌尖仿佛触碰到了一块冰冷的玉石,“既然来了,就请遵守课堂纪律。不要……乱动身上的饰品。”
那塔莎单手支着下巴,那双竖瞳微微收缩,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谢斌伶身上游走,从那双握着粉笔的手,到领口露出的锁骨,最后落在他戴着手表的手腕上——那里藏着那圈洗不掉的鳞片印。
他微微歪了歪头,虽然没说话,但谢斌伶读懂了他的唇语。
他说:老师,我冷。
谢斌伶的手指猛地收紧,粉笔断成了两截。
这堂课,谢斌伶讲得前所未有的艰难。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罩住。那是一种捕食者对猎物的审视,又带着某种失而复得的贪婪。
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谢斌伶几乎是逃也似地收拾好教案,快步走出了教室。
“谢老师,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助教担忧地问道。
“没事,有点低血糖。”谢斌伶敷衍了一句,快步走向教职工电梯。
他必须离开这里。那个家伙不是人类,或者说,不完全是。他出现在这里,绝对没安好心。
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伸了进来,挡住了感应门。
“叮”的一声,电梯门重新打开。
那塔莎站在门外,周围的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地路过,却仿佛看不见他一般,或者说,不敢靠近他三米之内。
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而精致的脸,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谢老师,”那塔莎跨进电梯,按下了关门键,将其他人隔绝在外,“你的课讲得不错,但我更喜欢……私教。”
狭小的电梯空间里,瞬间弥漫起一股清冷的草木香气,那是苗疆特有的、带着蛊惑意味的味道。
谢斌伶背靠着电梯壁,退无可退,看着那塔莎一步步逼近。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谢斌伶强作镇定,手却悄悄摸向了口袋里的防狼喷雾——虽然他怀疑这对蛇妖没用。
那塔莎停在他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他低下头,凑到谢斌伶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三年前,你抱着我说‘活下去’。”
那塔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危险的喑哑。
“我活下来了,也修成了人形。现在,我是来报恩的。”
谢斌伶警惕地看着他:“报恩?在深山救我是报恩,跑到我的学校来也是报恩?”
“当然。”那塔莎理所当然地点头,那双竖瞳里闪烁着某种原始而直白的光芒,“山里的恩报完了。现在,我要报‘暖床’之恩。”
谢斌伶:“……?”
那塔莎伸出手指,轻轻勾住谢斌伶的领带,将他拉向自己。
“我的体温很低,谢老师。只有靠近你,我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那塔莎松开手,恢复了那副清冷高贵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耍流氓的人不是他。
他走出电梯,回头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谢斌伶,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
“对了,谢老师。这所学校的植物标本室,似乎缺了几样很重要的东西。明天,我会去帮你‘补全’它们。”
说完,他转身融入人流。
谢斌伶站在电梯里,看着那个背影。
他注意到,那塔莎走过的地方,原本枯黄的盆栽,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万物皆有灵。
谢斌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圈鳞片印正在微微发烫。
他知道,自己平静的生活,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