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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铃音渡魂

万物皆起舞

黔地无闲草,十万大山深处更是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禁忌。

谢斌伶记得第一次遇见它,也是在这样一个大雪封山的日子里。

那是三年前的深冬,他作为科考队的编外人员,在一次突发雪崩中与队伍走散。失温的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成为这茫茫雪山的一具冻尸时,他在岩缝的积雪下看到了一抹异样的色彩。

那是一条蛇。

一条只有小臂长短,通体呈现出半透明冰蓝色的蛇。它已经被冻得僵硬,盘踞在岩石缝隙的最深处,那双尚未完全闭合的竖瞳里,凝固着临死前最后一丝不甘的幽光。

按照常理,野外遇到不明生物应当远离,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带有剧毒的冷血动物。但那一刻,谢斌伶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太过像人——那是某种生灵在绝境中对生命最后的渴望。

他解下自己仅剩的一条保暖围巾,将那条僵硬的小蛇小心翼翼地裹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活下去吧。”他在暴风雪中瑟瑟发抖,嘴唇冻得发紫,却对着怀里那团冰冷的小生命低声呢喃,“如果能活下去,我也能。”

那一夜,人蛇相拥,体温互换。

第二天救援队找到他时,他在雪地里昏迷了整整两天。醒来后,那条小蛇早已不知所踪。谢斌伶只当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直到他在整理衣物时,发现围巾的内衬上留下了一道奇异的、如同银色铃铛般的鳞片印痕。

……

三年后,同样的大雪,同样的绝境。

谢斌伶看着自己右脚踝上那两个正在渗血的牙印,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命运真是个拙劣的编剧,总喜欢用同样的笔法写悲剧。

作为一名植物学家,他为了寻找传说中只在极寒之地开放的“鬼面兰”,孤身深入十万大山的腹地。这里是苗疆的禁地,地图上被留白的区域,当地向导走到山口便死活不肯再进一步,只留下一句“山神发怒,生人勿近”。

他原本是不信的,直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封死了所有的退路,直到他在躲避落石时扭伤了腿,直到那条色彩斑斓、花纹如同鬼脸般的毒蛇从树梢坠落,精准地咬穿了他的登山靴。

毒素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

仅仅半小时,右腿便失去了知觉,紫黑色的淤血顺着血管像蛛网一样向心脏蔓延。谢斌伶靠在背风的山坳岩壁下,意识开始像手中的信号枪一样,忽明忽暗。

“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风雪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嚎。谢斌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比三年前更甚。这种冷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雪景逐渐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

就在他即将彻底放弃意识,任由黑暗吞噬的时候——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响,突兀地穿透了狂风。

叮铃——叮铃——

声音极轻,却有着奇异的穿透力。每响一声,周围狂暴的风雪似乎就停滞一瞬。

谢斌伶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迷雾风雪中,隐约走来一个人影。

那人赤着双足,踩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上,却如履平地,未留下半个脚印。他穿着一身繁复精致的深青色苗疆服饰,衣摆绣着诡异的银蛇图腾,随着步伐流动着暗光。

他脖子上挂着一圈沉甸甸的银项圈,额头上缠着绣有符咒的抹额,几缕黑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是个极美的男人,美得近乎妖异。

谢斌伶的视线落在他腰间。那里挂着一串银铃,正是声音的来源。

那人停在了谢斌伶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眼睛……谢斌伶猛地瞳孔收缩。

那是一双罕见的竖瞳,在昏暗的雪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与冷漠。

这双眼睛,他在三年前的围巾里见过。

“人类。”

那男人开口了,声音清冷如碎玉投珠,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意,却又好听得让人耳膜发颤,“你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谢斌伶想要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救……我……”

男人微微俯身,冰凉的手指挑起谢斌伶的下巴。他的指尖触碰到的瞬间,谢斌伶感到一股奇异的凉意渗入骨髓,竟奇迹般地压制住了伤口灼烧般的剧痛。

“三年前,你给了我半条命。”男人凑近他的脸,呼吸间带着冰雪与草木的清香,“三年后,我来还你。”

那塔莎——如果谢斌伶还能思考,他会知道这个名字——缓缓蹲下身。

他修长的手指握住谢斌伶肿胀发黑的脚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下一秒,他低头,苍白的唇瓣覆上了那两个狰狞的牙印。

谢斌伶浑身一颤,想要缩回腿,却被对方死死按住。

咕嘟。

毒血被吸出的声音在寂静的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随着毒血被吸出,那塔莎原本苍白的脸颊竟泛起了一丝妖冶的红晕。他直起身,随意地吐掉口中的黑血,那黑血落在雪地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瞬间融化了一片积雪。

“记住这个声音,”那塔莎从腰间解下那串银铃,系在了谢斌伶的手腕上。银铃触手生温,瞬间驱散了他体内的寒意,“若你忘了,我便来索你的魂。”

谢斌伶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深沉情绪,像是深渊,又像是归途。

“睡吧。”

那塔莎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眼睑。

谢斌伶彻底失去了意识。在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感觉自己被一双冰冷却有力的手臂抱起,身体腾空而起,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那串银铃清脆的声响。

……

再次恢复知觉时,谢斌伶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刺眼的白炽灯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耳边是嘈杂的人声,仪器的滴答声,以及推床滚轮滚过地面的声音。

“醒了!病人醒了!”

“快!通知医生!这简直是奇迹!”

“他在雪地里被困了整整三天三夜,体温只有三十二度,居然还能活下来……”

谢斌伶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这里是……医院?

他试图抬起手,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移动病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手腕上空荡荡的,那串银色的铃铛不见了。

“小伙子,你命真大啊。”一位护士正在给他调整输液管,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们在救助站门口的雪堆里发现你的时候,你身上一点伤都没有,连冻疮都没长几个。要不是看你在风口上躺着,我们还真发现不了。”

救助站?

谢斌伶愣住了。

他记得自己是在深山的老林里,距离最近的人类聚居点至少有几十公里的山路,而且全是悬崖峭壁。怎么可能一觉醒来,就到了救助站门口?

“医生,”谢斌伶声音沙哑,急切地抓住护士的袖子,“是谁……是谁送我来的?”

护士愣了一下,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没人送你来啊。保安说早上开门的时候,你就躺在那儿了。就像……就像你本来就在那儿睡着了一样。”

谢斌伶怔怔地松开手,目光落在自己完好的右脚踝上。

那里的皮肤白皙干净,没有任何伤痕,更没有中毒留下的紫黑色淤青。

仿佛那一切——暴雪、毒蛇、濒死的绝望,以及那个银饰叮当的苗疆圣子——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谢斌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三年前围巾的温度。

窗外,大雪依旧纷飞。

而在遥远的十万大山深处,云雾缭绕的苗寨古楼上,一个身着青衣的身影正凭栏远眺。他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空无一物,却随着风轻轻晃动。

“跑那么远做什么?”那塔莎低头看着掌心,那里有一片极小的、属于人类的衣角碎片,在指尖缓缓化为齑粉。

他微微眯起竖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次救你,利息可是很高的,谢斌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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