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光州四海宗矿山矿洞深处,只有水滴砸在石头上的单调回响。
嘶——嚓。
粗糙的锐角矿石碾过指腹,那原本属于皇室子弟养尊处优的螺旋纹路,被硬生生磨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烂泥。
唐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痛觉是好事,说明这具身体还活着。
他借着岩壁上昏黄的磷光,把手里带血的矿石击向左脸,在那道贯穿眼角的旧刀疤上,又狠狠加深了一分。
大卫皇族的骨相太正,哪怕皮肉烂了,那股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所谓“贵气”也容易招祸。
明天就是那个王扒皮拿着“辨骨镜”来验人的日子,不把这张脸弄得连亲娘都认不出,就是找死。
“当啷”一声,那是监工铁鞭砸在栅栏上的动静。
唐青收起带血的矿石,顺手往烂泥地里抹了一把擦在了脸上,把新伤伪装成旧疾溃烂的模样。
空气里飘来一股腥味,不是矿石的铁腥,是人血的腥味。
前方传来沉闷的倒地声。
王管事那一身肥膘随着挥鞭的动作乱颤,他脚下躺着三个瘦得像干柴棍似的矿奴,胸口早已没了起伏。
“三个废物,这才挖了几天就断气了?”王管事往尸体上啐了一口浓痰,骂骂咧咧地收起鞭子,显然对这个月的产量极其不满,“都听好了!上头要开“通灵仪式”,所有人,立刻滚去祭坛集合!”
通灵仪式?唐青低下头,借着乱糟糟的头发遮住眼底的冷光。
说得好听,不过是拿活人填坑罢了。
看来四海宗这次的灵石缺口不是一般的大,连矿奴这种“耗材”都要回收再利用。
人群像被驱赶的牲口一样动了起来。
唐青混在队伍中段,脚下的步子虚浮踉跄,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踩在前面人的脚印里,不出声,不起眼。
旁边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正喘着粗气,是赵虎。
这傻大个有一身蛮力,前几天替唐青挡过一次塌方。
“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别叫。”唐青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嗓子里含了口沙子,只有两人能听见,“要是觉得心慌气短,就用大拇指死死按住耳后三寸的翳风穴,哪怕疼死也别松手,那是保命的法子。”
赵虎愣了一下,那双憨直的牛眼里满是茫然,但他大概是被刚才那三具尸体吓破了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队伍挪动到祭坛入口时,王管事那双倒三角眼在人群里扫射。
他手里攥着那面该死的“辨骨镜”,镜光幽幽,扫得人心底发寒。
唐青屏住呼吸,尽量佝偻着脊背,让自己看起来像条被打断脊梁的野狗。
但这王管事今天不知发了什么疯,目光突然在唐青身上停住了。
“那小子,抬头。”
唐青心头猛地一跳。
坏了,刚才那一瞬的杀意,哪怕藏得再深,对于常年杀人的刽子手来说,这眼神还是太清澈、太“活”了。
矿奴该是麻木的,像死鱼眼一样才对。
他正要装作听不懂指令继续装傻,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身影。
一个浑身恶臭的老瘸子像是没站稳,一头撞在了王管事怀里,那只脏得看不清颜色的手还好死不死地抓在王管事那身锦缎袍子上,留下个黑漆漆的五指印。
“瞎了你的狗眼!我看你这老东西是活腻歪了!”
王管事被熏得差点背过气去,那点对唐青的怀疑瞬间被暴怒取代。
他抬手就是一掌,黑气在掌心凝聚,直接轰在老瘸子天灵盖上。
“唔……”老瘸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身体像个破布袋一样软了下去,但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最后一刻,死死盯着唐青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唐青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那是他的老仆。
亡国五年,这老东西拖着断腿,在这个吃人的矿场里替他挡了无数次灾。
“晦气!既然这老狗急着死,那就拿他先祭阵!”
半空中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
寒苍山一身青色长袍,脚踏流光剑影降临祭坛上方。
这位四海宗的内院执事显然心情极差,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矿奴,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牛羊。
“此地灵脉枯竭,宗门催得紧,既然矿石不够,就拿你们的命来填!”寒苍山根本懒得废话,单手一掐诀,祭坛四周陡然亮起刺目的血光。
王管事一把抓起老瘸子还没凉透的尸体,扔进了阵眼中央。
嗡——!
阵法启动,一股恐怖的吸力瞬间笼罩全场。
唐青只觉得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那是生命力被强行剥离的前兆。
周围的一些矿奴甚至还没求救就开始成片地倒下,全部皮肤干瘪,眼窝深陷。
唐青死死咬住舌尖,剧痛让他的大脑在这一片哀嚎中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那套在皇家密库里学来的息元功,心跳在三息之内从狂乱降至近乎停滞的每分钟五下。
他就像一块没有生气的石头,任由那股吸力掠过身体。
此时,阵法运转到了极致,血光最盛,也是能量流转最疯狂的时刻。
寒苍山的注意力全在那团正在凝聚的血色灵球上,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
就是现在。
唐青借着前面倒下的尸体掩护,身形像只贴地的壁虎,悄无声息地滑到了祭坛边缘的一处凹槽旁。
这里是阵法的灵气回流节点,也是整个“吸血泵”的排气口。
他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中指狠狠抠进凹槽的缝隙里。
指甲缝里,几粒黑漆漆的碎渣滑落进去。
那是“黑脉石”的残渣。
这种伴生在灵石矿脉里的废料,平时一文不值,唯一的特性就是能绝缘一定性的灵气。
对于精密运转的灵力回路来说,这几粒渣滓,就像是扔进高速旋转涡轮里的一把铁砂。
细微的阻塞感顺着指尖传来。
下一秒,原本顺畅流转的血色光流猛地一滞。
能量回流造成的反噬瞬间爆发,祭坛东南角炸开一团刺目的火光。
“怎么回事?!”寒苍山脸色大变,那狂暴的灵气乱流像重锤一样砸在他胸口,将他震得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喷洒在半空。
现场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烟尘滚滚,碎石飞溅,幸存的矿奴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唐青在爆炸响起的瞬间就已经动了。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寒苍山的狼狈模样,那没有任何意义。
他一把薅住已经在地上抽搐翻白眼的赵虎,像是拖死狗一样,猛地翻进了祭坛下方的排水渠。
“扑通”冰冷刺骨的污水没过头顶,恶臭瞬间灌满鼻腔。
上方传来寒苍山气急败坏的咆哮:“封锁矿山!给我查!哪怕把这山翻过来,也要找出来是谁干的!”
唐青在浑浊的黑水里睁开眼
老张,你的命,我唐青记下了。
这笔账,早晚让你们拿命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