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武大殿内的悲恸与焦灼,如同实质的阴云,笼罩了整个武当山。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德高望重的张三丰到最底层的洒扫弟子,全都系于后山一间静室之内--那里,身中玄冥神掌、性命垂危的张无忌正被师公以无上内力勉强吊着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苦涩与无声的绝望。无人留意到,山腰处那座属于宋青书的小院,此刻异常的冷清。嬴政站在房中,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居住了数月的屋子。陈设简单,并无多少值得留恋的物事。他动作利落,只将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散碎银两——那是“母亲”生前私下塞给原主的体己,以及一柄质地尚可的长剑打包成一个简单的行囊。对于张无忌的遭遇,他心中并无半分波澜。生老病死,弱肉强强食,此乃天地常道,他见过的死亡与绝望远比这残酷亿万倍。武当上下为此倾注全部心力,在他看来,是情义,亦是拖累。他无意卷入这场注定徒劳的救治,更不愿将宝贵的时间虚耗于此地。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研墨,提笔。字迹是宋青书的字迹,却透着一股原主绝不会有的冷硬与决绝,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父亲大人亲启:孩儿武艺微末,见识短浅,困于山门,终难有成。今心有所惑,欲下山游历,增广见闻,砥砺武学。归期未定,勿寻勿念。门中多事,望父亲保重身体。不孝子 青书 顿首”
言辞极其简略,甚至有些刻意疏离。他只称“父亲大人”,而非更亲昵的“爹爹”;只言“游历”、“砥砺武学”,却对真正的目的--摆脱一切束缚,追寻自己的力量之路--只字未提;最后“勿寻勿念”四字,更是斩断了所有后路与期待。他将墨迹吹干,折好,置于案头最显眼处,以镇纸压住一角。做完这一切,他再无丝毫犹豫,背起行囊,提起长剑,推开房门。门外月色清冷,山风微寒。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被愁云惨雾笼罩的山巅殿宇,眼神淡漠,毫无眷恋。旋即,他身形一展,如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下山的小径,步伐沉稳迅疾,很快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下得武当山,踏入真正的江湖,嬴政并未立刻远遁。他如一块干燥的海绵,饥渴地吸收着这个时代的信息。他驻足于茶寮酒肆,倾听南来北往的江湖客的交谈;他翻阅街头巷尾流传的简陋时文,甚至留意官府张贴的告示。元廷暴虐,天下暗流涌动,烽烟处处。红巾军起于江淮,声势浩大;各地豪强拥兵自重,抗元义军与趁乱而起的匪寇交织,局势混乱而微妙。湖北之地,据传正是抗元势力活跃之处,且水系纵横,地形复杂,易于藏身,又方便联络四方。“混乱……即是阶梯。”嬴政于心中默念。大一统的帝王,最擅长的便是在废墟之上建立秩序,在混乱之中捕捉机遇。江湖侠义,非他所求;绝世武功,仅是工具。他真正要的,是洞悉这时代的脉搏,找到能让他重新撬动天下的支点。方向既已明确,他便不再耽搁。买了一匹普通的驽马代步,嬴政一抖缰绳,调转马头,朝着湖北的方向,不急不缓,却坚定无比地驰去。他的路,在前方,在那片更广阔、更混乱,也更能孕育无限可能的天地之间。
他凭借武当宋远桥之子的身份与自身逐渐显露的、不容置疑的领袖气度,开始有意识地接触那些对元廷统治心怀愤懑的豪杰。或在荒僻村落,或在破败山神庙,他与对元廷心怀愤懑的豪杰、溃散的红巾军残部、乃至被逼落草的绿林人物暗中会面。他言语不多,却总能切中要害,直指元廷苛政与天下大势,分析利弊,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极具诱惑力的未来图景。他并不空谈复宋,只言“驱除胡虏,再造华夏”,更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务实态度,商讨钱粮、兵源、据点等具体事宜。他那份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深沉威严与洞悉世情的眼光,让许多年长于他的人都下意识地信服,愿意听他号令。短短时日,一支以他为核心、初具雏形的秘密力量,开始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上悄然滋生。
与此同时,武当山上。整整半个月,宋远桥都沉浸在师弟惨死、师侄重伤的巨大悲恸与繁忙的门派事务中,竟未察觉儿子早已离去。直至一名负责洒扫的弟子战战兢兢提及许久未见少爷练剑,他才心生疑窦,匆匆赶往宋青书的院落。推开房门,屋内冷清整洁,了无生气。案头那封被镇纸压着的信,瞬间攫住了他的目光。他快步上前,展开信纸。越是阅读,他脸色越是铁青,持信的手都因愤怒与失望微微颤抖。“逆子!!”一声怒喝终于爆发出来,宋远桥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门派遭此大难,正需上下同心之际,他竟不思为长辈分忧,反而私自下山!游历?增广见闻?分明是逃避责任,任性妄为!”,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郁结之气堵在心口。丧妻之痛未平,师弟之殇又至,如今唯一的儿子竟如此不懂事,留书出走,字里行间满是冰冷的疏离!闻声赶来的俞莲舟、张松溪等人连忙劝阻。“大师兄息怒!青书或许真是心中苦闷,外出散心也是有的。”,“是啊师兄,眼下无忌伤势要紧,青书武功已有小成,在外应无大碍,待他想通了自然会回来。”,众人好一番劝慰,才将宋远桥的怒火暂时压下。他颓然坐下,看着那封措辞冷淡的信,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愤怒,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与冰凉。他隐约感觉到,儿子这一走,似乎并非简单的负气出走,那封信里透出的决绝,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但他终究被眼前的诸多变故缠身,无力深究,只能长叹一声,将那份不安强行压下,注意力再次转回到依旧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张无忌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