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草草落幕、父子间未及深言的葬礼后,嬴政便彻底沉寂下来。他再未于宋远桥面前流露过丝毫属于“儿子”的情绪。那座恢弘的武当派,于他而言,仿佛只是一个提供居所与资源的修炼场。他将全部的心神与精力,毫无保留地投入了对这具身体武学潜能的挖掘之中。晨曦微露,他已在水潭边苦练掌法,身影翻飞,掌风凌厉,带着一种不属于武当柔和路数的决绝;夜深人静,他仍于院中吐纳内息,引导着内力在经脉中一次次冲击、拓宽,那份近乎自虐的专注与坚韧,令偶尔窥见的俞莲舟等人都暗自心惊。他不再主动前往宋远桥的书房请安问好,路上偶遇,也只是依着门派礼数,淡淡一句“父亲”,疏离而恭敬,仿佛面对的不是血亲父亲,只是一位需要保持距离的尊长。宋远桥并非毫无察觉。丧妻之痛与门派事务已让他心力交瘁,儿子骤然间的冷漠与蜕变,更让他心头压上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他尝试过关切,询问武功进境,或是想聊聊生活琐碎,得到的永远是“宋青书”简洁到近乎寡淡的回应:“劳父亲挂心,一切尚好。”“武功未有懈怠。”那眼神平静无波,再无往日或孺慕、或争强好胜的光彩。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在父子之间悄然筑起,日渐高耸。往日虽也有隔阂,却总归有着血脉牵连的温情,而今,连那最后一丝温情,也似乎在嬴政日复一日的苦修与绝对冷静中,被彻底磨灭、冻结了。
武当山真武大殿前的广场,往日清修之地,此刻却剑拔弩张,被各派武林人士围得水泄不通。喧嚣与敌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焦点中心,是刚刚历尽艰辛重返师门的张翠山与其妻殷素素,还有他们身边那个脸色苍白、紧紧抓着父母衣角的稚龄孩童--张无忌。嬴政静立在广场边缘一根巨大廊柱的阴影里。他一身普通武当弟子的服饰,气息收敛,仿佛与那灰暗的石柱融为一体。周遭是群情激奋的同门,人人面含悲愤,却又因投鼠忌器而不敢妄动。他的目光却冷静得近乎漠然,如同一个超脱于剧情之外的看客,审视着这即将到来的、注定的悲剧。
“张五侠!殷素素!交出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
“屠龙宝刀,岂能落入邪魔之手!”
“说出谢逊藏身之处,否则今日武当也难以交代!”
一声声厉喝如同毒箭,从少林、崆峒、昆仑等各派人群中射出,直指那被围在中央,面色惨白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夫妇。张翠山面容痛苦,一边是结义兄长,一边是师门清誉与妻儿安危,忠义难两全。殷素素紧握着他的手,美眸中虽有惊惧,却更多是与夫君同生共死的决绝。高台上,张三丰白须微颤,面色沉痛,却仍试图以威望压服众人:“诸位今日上我武当,是逼死我徒儿,还是不信老道能给你们一个公道?”,然而,屠龙刀的诱惑与对谢逊的仇恨早已蒙蔽了大多数人的心智,叫嚣声一浪高过一浪。嬴政冷眼旁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利益的争夺,群体的狂热,道德的绑架,与昔日咸阳宫前、沙场之上的博弈并无本质区别,只是显得更为粗粝直白。他看得出张翠山夫妇已被逼至绝境,那份文人侠客的刚烈与魔教妖女的偏执交织在一起,唯一的出路,似乎只剩下最惨烈的那一种。果然,张翠山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恩师,看过诸位师兄弟,最后落在殷素素与幼子身上,眼中是无尽的愧疚与绝望。“所有罪孽,皆因我张翠山一人而起!”他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我……无可交代,唯有一死,以谢天下!”,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竟毫不犹豫地往颈间抹去!“五师兄(五师弟)!”惊呼声四起。但有人比他更快。殷素素早已存了死志,她几乎在丈夫动作的同时,袖中短剑疾出,却不是拦他,而是同样刺向自己心口!“娘——!”孩童凄厉的哭喊声撕裂空气。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纵是张三丰武功通神,距离太远,又被数位“德高望重”的掌门看似无意地拦了一下,竟也救援不及!血光迸现。两道身影相继缓缓倒下,依旧紧紧握着手。广场上一片死寂。方才还在叫嚣逼问的人们,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结局震慑住了。然而,悲剧并未结束。就在所有人注意力被张翠山夫妇自戕吸引的刹那,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倏忽掠过,直扑向那哭喊着扑向父母尸身的孩子--张无忌!“玄冥二老!”有人惊觉大喝。一道阴寒无比的掌力,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幼小的张无忌后心!“噗!”张无忌一口鲜血喷出,小脸瞬间变得青黑,浑身剧烈颤抖,如同坠入冰窟,哼都未哼一声便昏死过去。“无忌!”张三丰身形如电,终于赶到,一把抱住徒孙,浑厚无比的纯阳内力源源不断输入,却也只能勉强护住其心脉,那一道阴寒毒掌力如附骨之疽,难以驱散。“好狠毒的手段!”老道怒发冲冠,目光如电扫向玄冥二老消失的方向,却又因怀中小孩性命垂危而无法追击。
这下,那些逼宫的各派人士也彻底哑然。逼死张翠山夫妇尚可说是他们自寻短见,但当着张三丰的面偷袭一个稚子,还下了如此毒手,这已超出了任何江湖道义的底线。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火辣,再无颜面停留。
“张真人……节哀……”
“我等……告辞……”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顷刻间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场狼藉与武当派无尽的悲愤和哀痛。俞莲舟、张松溪等人围在师父身边,看着气息奄奄的无忌,个个目眦欲裂,悲痛欲绝。而在那片混乱与悲声之中,廊柱的阴影微微晃动。嬴政缓缓从阴影中踱出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相拥而亡的夫妇,掠过那被太师父抱在怀中、生死不知的孩童,最后,落在那群江湖人狼狈退去的方向。他脸上没有任何悲痛或愤怒的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洞悉一切的冷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情义二字,终不敌世道艰险与人心的贪婪。’,他心中毫无波澜地得出这个早已被历史验证过无数次的结论,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被悲伤与血腥笼罩的广场,仿佛从未出现过。这江湖,比他预想的,还要无趣,且……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