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制已成,云海缥缈的福地彻底与世隔绝,只余下最精纯的天地元气缓缓流淌。嬴政于青石之上静坐,并未立刻沉入深层修炼。属于柏麟的记忆碎片,尤其是系统空间中那疲惫神魂的最终叙述,在他强大的意志梳理下,逐渐串联,显露出曾被忽略的蛛丝马迹。“白帝……”,嬴政心中掠过这个尊号。五方帝君之一,本是位同天帝、执掌一方权柄的尊神,理应有足够的时间与资源精进自身,追寻无上大道。然而,柏麟的记忆里,自他接手天庭中枢事务以来,修为竟似陷入停滞,再无寸进。无穷无尽的政务、层出不穷的危机、需他亲自裁决的纷争……几乎耗尽了祂所有的心力与时光。那天帝呢?记忆中的天帝,高居九重天外,深居简出,言语玄奥,每每只在最关键时出现,却总能将躁动平息,将局面引向一个看似平衡、实则处处需要柏麟殚精竭虑去填补维持的方向。祂将权柄与责任尽数“托付”于柏麟,美其名曰信任与历练,实则……嬴政眸光陡然一厉,如寒电划破混沌。罗喉计都,魔煞星,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若非最信任之人骤然发难,岂会那般轻易被分解改造?柏麟铸下大错,背后岂能没有天帝默许甚至推波助澜?若非如此,肢解魔煞星、创造战神这等逆天之举,引发的天地法则反噬,为何最终大半由柏麟承担?天帝那时又在何处?然后是战神的反叛,璇玑的觉醒,司凤……不,是天帝之子曦玄的历劫之身,一步步引导着局面,最终汇聚成反叛的洪流,直指柏麟!这一切,太过“巧合”。柏麟在系统空间那苦涩的低语回荡起来:“……我做再多,亦是无用功,徒增孽障罢了。” “或许不管,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安排。”这哪里是心灰意冷的抱怨?这分明是一个被利用到极致、最终被推出去承担所有罪责与反噬的棋子,在神魂俱疲下的绝望控诉!天帝借柏麟之手,除去了最具威胁的魔煞星罗喉计都,稳住了天庭统治;又借由柏麟创造战神所埋下的因果,引导这场叛乱,最终将权力道路上最后、也是最有能力的潜在竞争者--白帝柏麟,彻底扳倒!白帝命格消散,权柄重归天帝之手,自此,再无人能挑战其至高无上的权威。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好一个算无遗策、冷血无情的天帝!嬴政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怒海。他原以为只是接手一个疲惫不堪的神魂烂摊子,却不想,这背后竟藏着如此深邃的阴谋与背叛。柏麟至死,或许都未曾完全看透这位“君父”的真正面目,只将所有错误归咎于自身。“呵。”一声冰冷的嗤笑在寂静的福地中响起。嬴政周身气息沉凝如渊。闭关静修?自然要修。但这笔账,他记下了。待他重塑根基,重临三界之日,便是这重重算计,连本带利清算之时!他再度阖目,这一次,所有杂念尽数敛去,唯有磅礴的帝王意志与求生求强的本能,开始疯狂吞噬吸纳周遭浩瀚元气。
千年光阴,于仙神而言不过弹指。福地禁制悄然散去,嬴政缓步而出。他周身气息已尽数内敛,返璞归真,望去与一寻常人间修士无异,唯有一双眼眸,深不见底,偶有睥睨苍生的帝威一闪而逝。他并未直返九重天,而是敛去所有神光,步入红尘万丈。千年变迁,人间王朝更迭,烟火气息却依旧熟悉。他漫步于市井街巷,观众生百态,听坊间闲谈,亦在无声无息间,感知着天地气运的流转。这一日,他行至一处江南水乡,正于细雨蒙蒙中独坐乌篷船头,看两岸青瓦白墙。一道熟悉又带着惶急的气息终于按捺不住,自后方匆匆追来。“帝君!”司命星君的身影显现于船尾,官袍略显凌乱,脸上尽是焦灼与见到故主的激动,“小仙总算找到您了!”嬴政并未回头,只淡淡道:“司命,千年不见,何事惊慌。”司命快步上前,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帝君,您既出关,快回天庭吧!如今……如今天上乱套了!”他语速极快,满是无奈,“天帝自您闭关后,愈发不理事务,终日不知参悟什么玄机。诸神殿宇各自为政,仙官懈怠,法规松弛,下界祈愿堆积如山却无人处理,甚至有妖魔趁机作乱,秩序渐崩!小仙们实在……实在无力支撑了啊!”他言辞恳切,几乎要跪下来恳求。这千年,他这“暂代”之人可谓尝尽了苦头,也看尽了天庭日渐倾颓的混乱。嬴政静静听着,目光仍落在细雨打湿的石板路上,仿佛司命口中那天翻地覆的混乱,还不如眼前一滴滑落的雨珠值得关注。待司命说完,他才缓缓转眸,看向这位忠心却略显迂拙的旧臣:“司命,你看这人间如何?”,司命一愣,不明所以:“人…人间?帝君,如今是说天庭……”,
“天庭之事,与本君何干?”嬴政打断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天帝既喜清静,便让他清静到底。诸神既各有主张,便由得他们主张。这摊浑水,本君不蹚了。”。 司命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帝君!您…您怎能不管?三界……”。“三界众生,离了谁都会照样运转。”嬴政起身,负手立于船头,细雨沾衣却丝毫不湿,“或许乱上一乱,并非坏事。至少,能看清许多往日看不清的东西。”。他看向面色惨白、不知所措的司命,难得缓和了一丝语气:“司命,你为人勤恳,忠心可嘉,但那天庭,已非久留之地。不必再回去了。”。司命瞳孔一震:“帝君……”。“你若无处可去,”嬴政目光掠过烟雨朦胧的江南,说出了一个选择,“便随本君在这人间走走看看。或许,比你枯守那天庭星宫,能见得更多,悟得更透。”
乌篷船轻轻摇晃,细雨无声。司命看着帝君那深不可测的背影,又回想千年来看尽的天庭冷暖与无力回天的挫败,心中天人交战。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了整衣袍,对着嬴政的背影深深一揖:“小仙……愿追随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