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两年光阴悄然而逝,宫闱格局在细微处继续流转。慈宁宫与坤宁宫之间的关系,终究是因皇后的转变而渐生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淡。太后钮祜禄氏早年历经风波,惯于掌控,喜好顺从体贴之人。从前皇后乌拉那拉氏虽性子刚直,有时顶撞,但心思浅显,太后尚能拿捏。如今皇后经过大变,又有徐、黄二位老练嬷嬷时时在旁提点劝诫,行事不再如过去那般尖锐外露,遇事多以静制动,反而让太后有些无从下手,便少了那份依赖与热络,关系便不可避免地淡了下去,赏赐问候也愈发像是按例公事。对此,皇后在最初的些许失落过后,在嬷嬷们的宽慰下,倒也看得开了。如今她更在意的,是膝下儿女。五格格日渐活泼健康,而幼子永璟,更是几乎在嬴政的看顾下长大。永璟极黏他的十二哥。嬴政虽性情冷峻,但对这懵懂幼弟却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他会亲自检查永璟的饮食起居,过问他的启蒙功课,甚至允许永璟在他看书时趴在一旁玩耍。永璟咿呀学语时,第一个清晰喊出的不是“额娘”,而是“哥”,跌跌撞撞迈步时,也总是朝着嬴政的方向扑去。这份深厚的兄弟情谊,成了坤宁宫内最暖人的风景,也让皇后倍感欣慰。另一边,延禧宫喜讯再传,令嫔魏氏诞下十四皇子永璐,母凭子贵,乾隆大喜之下,下旨晋封其为令妃,风头更盛往昔。一时之间,延禧宫门庭若市,恩宠无双。然而面对令妃的步步高升,坤宁宫却显出异样的平静。对于宫权,她更是彻底放手,由舒妃、令妃、愉妃、颖嫔四人协同打理。这四人彼此牵制,谁也难以独大,反而维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让坤宁宫得以超然物外,享受难得的安宁。嬴政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令妃的晋封在他意料之中,甚至是他乐于见到的--爬得越高,将来才会摔得越重。太后与皇后的疏远,虽有小憾,但避免了皇后被太后完全掌控利用的可能,利大于弊。他看着皇后日渐平和,看着永璟健康长大,看着宫权在几方拉扯中维持着脆弱的均势。他需要这段平稳的时间,来继续积蓄力量。
宫中的日子流水般过着,延禧宫的风头却愈发强劲。令妃魏氏深谙固宠之道,十四阿哥永璐年纪小,体弱些本是常事,却成了她手中最好的筹码。
令妃皇上,永璐又有些发热,哭闹着要皇阿玛呢……
令妃皇上,您快瞧瞧永璐,方才吐奶了,臣妾心慌得厉害……
令妃皇上……
类似的借口,隔三差五便由延禧宫的太监或宫女“焦急”地禀到御前。乾隆每每听闻幼子不适,无论当时身在何处、正处理何事,多半会立刻摆驾延禧宫。十次里总有七八次,去了便见令妃愁容满面、我见犹怜地抱着孩子,而永璐虽有些蔫蔫的,却也并非什么大病大灾。皇帝一来,嘘寒问暖,温情脉脉,自然便留宿了。一次两次尚可,次数一多,六宫妃嫔无不暗中咬碎了银牙。今日是舒妃备下的江南新茶没了品鉴的君王,明日是颖嫔精心排练的歌舞少了最重要的观众,后日又是哪位贵人盼了许久的恩宠之夜被轻易截走等等。六宫请安时,表面依旧姐姐妹妹叫得亲热,可那笑容底下,已是怨气暗涌。私下里,抱怨之声不绝。那些酸言冷语,或多或少总会飘入令妃耳中,她却只作不知,甚至眼底还会掠过一丝得意。恩宠独占,招些嫉恨,本是理所应当。与此同时,爱排场、重礼佛的太后钮祜禄氏,觉着宫中气闷,又或是真为了祈福,决定启驾前往五台山进香。仪仗盛大,扈从如云,浩浩荡荡地离了宫。太后的离去,仿佛抽走了紫禁城项上最沉重的一道束缚。压在众妃嫔,尤其是皇后头上的那座大山暂时移开,连空气似乎都轻快了几分。而于某些人而言,这也意味着,某些手脚,或许可以动一动了。
嬴政借乌拉那拉氏之力,以润物细无声之势,已将触角延伸至紫禁城的细微脉络。内务府、侍卫处、乃至负责传递宫禁消息的奏事处,皆有他悄然安插或暗中收服的人手。这些人或许职位不高,却往往身处要害,或掌一丝实权,或通一线消息。他们如同暗夜中的星火,分散时不显眼,一旦汇聚,便能照亮黑暗,甚至引燃燎原之势。而最重要的成果,莫过于乾清宫,御前伺候的太监中,多了两双偶尔会将无关紧要的谈话内容悄然送出的耳朵;负责整理奏折文书的小吏里,有了几个会默默记下皇帝对某些官员、某些事务评语的手笔;甚至在外围洒扫的粗使宫人中,也有了能观察到皇帝每日大致心情与作息的眼线。乾清宫的风吹草动,开始比官方渠道更快、更隐秘地流入嬴政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