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之永基

这晚坤宁宫因皇帝的突然驾临而短暂地漾起一丝波澜。宫人们屏息凝气，动作却透着一股刻意的小心翼翼。乾隆坐在上首，皇后乌拉那拉氏陪坐在侧，姿态端庄却难掩僵硬。嬴政依礼静立一旁，目光低垂，却将一切尽收眼底。皇帝问了几句永基的功课，语气平淡，如同履行一项例行的公事。皇后谨慎地回答着，言辞间是标准的宫规套话，听不出半分夫妻间的熟稔与温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疏离，帝后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障壁。乾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敲，眉宇间隐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似乎人虽在此，心思早已飞去了别处。恰在此时，宫门外传来细微的动静。容嬷嬷脸色不佳地进来禀报，声音压得低低。

嬷嬷皇上，娘娘，延禧宫的腊梅姑娘来了，说……说令嫔忽然心口疼得厉害，想请皇上过去瞧瞧。

刹那间，乾隆眼中那点残余的敷衍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焦灼与关切。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来，甚至未多看皇后一眼，只匆匆丢下一句。

皇帝既如此，皇后好生歇着，朕去去便回。

那“去去便回”四字，飘忽得如同一个自己都不信的借口。嬴政冷眼看着这一切。看着那被称为腊梅的宫女，虽跪在地上，眼角眉梢却藏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得意；看着乾隆那迫不及待、仿佛真是什么性命攸关大事的模样；再看向身旁名义上的母亲--皇后挺直的脊背和骤然失血、却又强行维持平静的面容。一股极其鲜明的鄙夷自嬴政心底升起。这便是大清的皇帝？沉迷妇人之色，行事毫无分寸，将宠妃的矫揉造作置于中宫颜面之上？国事之余，精力竟耗费于此等后宅争宠的低劣伎俩？简直荒唐可笑！那点所谓“心口疼”的伎俩，在他眼中拙劣如儿戏，偏偏这位皇帝竟甘之如饴。乾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门处，带着那延禧宫的宫女，步履匆匆，仿佛慢一步便误了军国大事。坤宁宫重又陷入一片死寂，比皇帝来时更冷，更沉。嬴政收回目光，眼底一片冰封的漠然。如此君主，如此格局，这大清的后宫，乃至前朝，看来是真需要一番彻底的“清扫”了。

容嬷嬷在一旁，见皇帝头也不回地离去，气得浑身发颤，压低了声音对皇后和嬴政恨恨道。

嬷嬷娘娘、阿哥爷您瞧瞧！延禧宫那位就是惯会使这狐媚子手段！装病卖乖，勾着皇上魂儿都没了！半点不顾及我们娘娘的脸面！真真是……

她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尽是些“贱人”、“狐媚”、“下作”的怨毒之语，情绪激烈，却毫无实质策略，纯是泄愤。嬴政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从皇帝离去的方向收回，落在容嬷嬷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老脸上，再瞥向一旁皇后那强撑镇定却难掩屈辱与无力的神情。刹那间，他心下豁然明朗。原来如此。皇后乌拉那拉氏本性刚直，不善婉转逢迎，已失先机。身边最为倚重的容嬷嬷，空有忠心与蛮横，却无半点城府与谋算，遇事只会怨天尤人，鼓动主子硬碰硬，或如这般背后咒骂泄愤。主仆二人，一个无谋，一个无术，仅凭皇后之位硬抗，如何斗得过那等心思百转、善揣圣意、又会笼络人心的宠妃？败得不冤。嬴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容嬷嬷还在喋喋不休地咒骂着延禧宫，字字句句都像是往皇后心头的伤口上撒盐。皇后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一片疲惫到极点的麻木与更深沉的哀恸。她罕见地厉声打断了容嬷嬷。

皇后够了，本宫今日没心情应付这些！皇上他既心不在此，何必勉强过来，彼此看着都生厌，退下！

皇后的话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与深深的倦怠。嬴政静立一旁，默然不语。他知晓，皇后此刻的“没心情”，并非全然因乾隆的偏宠，更深处，是因知晓了永基的“离去”，心神激荡巨恸之下，哪还有半分心思去应付那个伤她至深的男人。坤宁宫需要时间舔舐伤口，重新筑起心防。容嬷嬷被皇后这前所未有的态度震慑，呐呐不敢再言，只得惴惴不安地退了出去。殿内重归寂静。

是夜，嬴政居于偏殿，烛火摇曳。他屏退了旁人，只留两个小太监在跟前伺候笔墨。目光淡漠地扫过他们--这是“永基”身边伺候的人，底细需亲自厘清。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手脚还算利落，但眼神闪烁，倒茶时总似有若无地想窥探书案。另一个小的则显得笨拙怯懦。嬴政忽地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咔”一声轻响。两名太监俱是一颤。

嬴政这茶，冷了。

那年长太监连忙赔笑上前，手刚要碰到茶盏。嬴政指尖在案上一点，目光如冰刃般刺向他。

嬴政不必了。真当本阿哥是瞎的？茶七分满便是冷，你入宫学的规矩喂了狗？还是心早就不在这坤宁宫，打量着寻个高枝儿飞去？

那太监脸色“唰”地白了，“扑通”跪地求饶。嬴政唇角勾起一丝冷嘲。

嬴政拉下去，查查他平日都与哪些高枝儿有来往。既伺候不用心，便不必再伺候了。

立刻有侍卫入内，无声无息地将那面如死灰、连求饶都发不出的太监拖了下去。殿内只剩下那个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太监。嬴政的目光落到了那个小太监身上。

嬴政从今日起，你近前伺候。眼睛放亮，耳朵听真，嘴巴闭紧。做得到，自有你的前程。做不到的话...

太监奴才……奴才一定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嬴政漠然挥手让他退下。烛光下，他摊开掌心，看着这具年幼的手。势力需一步步培植，而这深宫之内的清扫，便从身边这些钉子的鲜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