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之萧羽

宫门广场上的血腥气息似乎尚未被秋风吹散，深宫之中便传出陛下因惊怒交加、旧疾复发而骤然病重的消息。龙体沉疴，汤石罔效，太医院日夜轮守，却只能勉强维系着那一点微弱的生机。天启城的天空，因真龙的天威黯淡而显得格外阴沉压抑。而这权力的真空，对秦王嬴政而言，无异于天赐的加速符。他蛰伏多年，苦心经营，等的便是这一刻。皇帝的病榻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攫取权力的动作变得愈发迅疾且不加掩饰，即便是白王也在嬴政的算计下节节败退。暗影宗的触角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渗透入朝堂各部。兵权在握，他借整顿防务之名，继续清洗着任何可能与琅玗王旧部有牵连的将领，同时将更多心腹安插到关键位置。吏部的考核升迁、户部的钱粮调度，暗中皆开始遵循秦王府的意志。朝会之上，他的声音往往一锤定音，那双冰冷的眸子扫过，便是无声的威慑，群臣噤若寒蝉。一座以铁血与阴谋构筑的权力高台，正被他以惊人的速度垒砌。这一日，他自兵部衙门归来，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完公务后的冷厉。踏入书房，却见一个纤细的身影临窗而立，正是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宣妃易文君。她转过身，容颜依旧绝美，却笼罩着一层无法驱散的哀愁与焦虑。见到萧羽，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

易文君羽儿！

嬴政脚步未停，绕过她，径直走向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份公文，语气平淡无波。

嬴政母亲不在宫中吃斋念佛，来此何事？

易文君被他这般冷淡刺得心口一痛，却仍坚持道。

易文君羽儿，我听说你近日……收手吧，好吗？陛下如今病着，朝局已然不稳，你何必再火上浇油？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强求只会引来灾祸……

嬴政终于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他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讥诮。

嬴政不是我的？什么是我的？当年被弃于深宫之中、自生自灭的命运就是我的？如今，我亲手拿回来的，自然就是我的！母亲，你告诉我，什么才该是我的？是像现在这样，掌控自己的命运，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还是继续做那个需要你偶尔施舍一点怜悯、却连亲生母亲都能随意抛弃的可怜虫？

嬴政放下公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易文君。易文君脸色煞白，急声欲开口辩解。嬴政再次冷冷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嬴政母亲。你该回宫了。父皇病重，你身为妃嫔，擅离宫闱已是逾矩。我的事，不劳你操心。至于是不是我的东西--很快，整个天下都会知道答案。

易文君看着他眼中那陌生而疯狂的野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所有劝诫的话语都冻结在了喉间。她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只是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深深看了他一眼，黯然转身离去。嬴政漠然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权力版图上，没有丝毫动摇。

皇帝的寝宫内，药石的气味与龙涎香交织，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明德帝躺在龙榻之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唯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还残留着一丝帝王的浑浊光辉。御榻旁，仅寥寥数位重臣与内侍垂手恭立，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萧楚河跪在榻前，眼眶微红，紧握着父亲枯槁的手。他刚刚经历好友惨死、兄弟反目、自身被贬又艰难回京的种种波折，此刻面对垂危的父亲，心中悲恸与复杂难以言喻。明德帝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萧楚河脸上，嘴唇嗫嚅着，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地表达出最终的决断。

皇帝楚河……朕……朕之后……北离……托付于你了……你要……

嬴政父皇！

一声冰冷而响亮的呼唤，骤然打断了皇帝弥留之际的遗言！众人骇然望去，只见秦王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内殿门口，正一步步走来。他依旧一身刺目的红衣，在这满殿哀戚与素淡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侵略性。他行至龙榻前，目光先是在萧楚河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最后落在气息奄奄的皇帝脸上。

嬴政父皇弥留之际，所思所念，竟还是要将这万里江山，托付给一个心中只念江湖道义、视皇室规矩如无物的儿子吗？您是不是忘了，他是如何为了一介江湖草民，白衣孝服，大闹千金台，视皇家颜面于无物？！您将皇位传给他，是希望未来的北离皇帝，是那个快意恩仇的永安王萧楚河，还是雪月城的弟子萧瑟？！您是想让这北离的皇权，从此以后，匍匐在江湖规矩之下吗？！

嬴政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凌厉，如同鞭子抽打在寂静的殿中。最后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明德帝被他这番话刺激得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瞳孔放大，死死瞪着嬴政，嘴唇哆嗦着，似乎想怒斥，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番话，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与对萧楚河“不羁”性格最深的不满。皇帝最终没有回答，只是极度疲惫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空。而嬴政，要的就是他的沉默。他猛地直起身，转向殿内那些目瞪口呆的重臣与内侍，脸上再无半分对垂死父亲的哀戚，只有绝对的冰冷与威严。

嬴政陛下已无力理政。然国不可一日无主。本王身为皇子，救驾有功，如今更是北离唯一可托付之人。即日起，由本王监国，所有政务，悉数报于秦王府决断！若有违逆以谋逆论处！

嬴政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半步神游的恐怖威压。话音落下，他带来的心腹侍卫已然无声地控制住了寝宫内外所有关键位置。一场无声的政变，就在这皇帝弥留的病榻前，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