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带着凉意,刮得院墙外的竹枝呜呜作响。沈清弦早早就把屋里的炭炉生了起来,火光跳跃着舔舐着炉壁,将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她找出去年酿的梅子酒,装在陶壶里放在炉边温着,酒液渐渐泛起细密的气泡,酸甜的香气混着炭火的味道,在屋里弥漫开来。
墨渊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身寒气,睫毛上甚至沾了点细碎的雪粒。“外面下雪了。”他拍了拍肩上的落雪,脱下沾了寒气的外套,“比往年早了近半个月。”
“我看天色不对,就多烧了些炭。”沈清弦往炉子里添了块新炭,火星噼啪溅起,映得她眼底也暖融融的,“刚温了梅子酒,喝两杯暖暖身子?”
墨渊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在炉边坐下,看着陶壶里翻滚的酒液:“去年酿这酒时,你还说糖放少了,酸得皱眉。”
“那不是怕你嫌甜腻嘛。”沈清弦笑着给两个粗瓷碗倒上酒,“今年加了些桂花蜜,你尝尝,是不是顺口多了。”
墨渊端起碗,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梅子的清酸和桂花的甜香,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驱散了一身寒气。他看着沈清弦捧着碗,小口啜饮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们还住在镇上的老屋里,每到下雪天,她就会支起炭炉,温一壶廉价的烧酒,两人就着一碟花生米,能聊到后半夜。
“还记得老屋里那个炭炉吗?”墨渊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怀念,“铁皮的,烧起来总冒黑烟,你总说呛得眼睛疼,却还是每天都擦得锃亮。”
沈清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不记得?有一次你喝醉了,非要抱着炭炉说胡话,说这炉子比我还贴心,气得我三天没理你。”
“有这事?”墨渊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呀,喝醉了就断片,每次都赖账。”沈清弦白了他一眼,眼底却满是笑意,“后来那炉子被你不小心烧穿了底,你还蹲在门口叹着气修了半天,最后被我硬拉着丢了,你还心疼了好几天。”
墨渊也笑了。那些琐碎的旧事,像埋在雪地里的种子,平时不觉得什么,一旦被炭火的温度焐热,就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带着泥土的芬芳。
“那时候是真穷啊。”他感慨道,“想买点好炭都舍不得,只能捡别人烧剩下的煤渣,敲碎了混着柴禾烧。”
“可不是嘛。”沈清弦放下酒碗,眼神悠远,“你那时在码头扛活,冬天手上全是冻疮,我给你涂药膏时,你疼得龇牙咧嘴,还嘴硬说不疼。”
“那不是怕你担心嘛。”墨渊的声音低了些,“你那时在绣坊做活,眼睛都熬红了,我哪敢再让你为我操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就沉默了。炉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陶壶里的酒还在咕嘟冒泡,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那些年的苦日子,现在说起来像笑话,可当时的辛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沈清弦忽然轻声说,“你第一次给我买的那支银簪,我到现在还收着呢。”
墨渊愣住了:“那簪子不是早就断了吗?”
“断了我也没扔。”沈清弦起身,从樟木箱里翻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果然躺着一支断成两截的银簪,样式简单,甚至有点变形,“我找银匠修过,他说修不好了,我就一直收着。那是你用扛了半个月码头挣来的钱买的,我舍不得丢。”
墨渊看着那支断簪,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记得买那簪子时的情景——揣着钱在首饰铺门口徘徊了好久,既想给她买支好点的,又怕钱不够,最后还是掌柜的推荐了这支最实惠的。他当时还在心里发誓,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给她买支镶宝石的。
“等开春了,我给你打支新的。”墨渊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这次买最好的料子,请镇上最好的银匠。”
沈清弦摇摇头:“不用了。”她把断簪小心地包好,放回箱子里,“这样就挺好。看到它,就想起我们那时候,再难也没松开过彼此的手。”
墨渊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炉火映着两人的脸,岁月在他们眼角刻下了细纹,却也沉淀出了旁人无法替代的默契。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敲打着窗棂,像在为屋里的温暖伴奏。陶壶里的梅子酒还在温着,香气愈发浓郁。沈清弦靠在墨渊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最苦的日子里,遇见了他,并且,从未放开过手。
“再喝点?”她抬头问。
“好。”墨渊拿起酒碗,和她轻轻碰了一下,“敬这炉火,敬这雪,也敬……我们。”
“敬我们。”沈清弦笑着,眼里的光比炉火还要亮。
雪还在下,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洁白。而屋里的炉火,却烧得正旺,温着酒,也温着两个相依相伴的人,在岁月里慢慢酿出的,最醇厚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