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忘川琴音引

忘川渡的雾，是活的。

沈清弦踩着凝结的水汽往前走，裙摆扫过及膝的蔓草，带起细碎的水珠，落在青石上，转瞬便被弥漫的白雾吞没。她已在这片迷雾里走了三日，若不是腰间那半块暖玉时不时传来微弱的暖意，指引着方向，恐怕早已迷失在这三界交界的混沌之地。

她本是青岚峰上最不起眼的灵修，资质平平，修行百年也只摸到仙途门槛。三日前，师父忽然将这半块玉佩交还给她，只道“去忘川渡走一遭，你的缘法，在那里”，便再不肯多言。

正思忖间，一阵极轻的琴音，像雾丝般钻进耳朵。

那琴音很淡，断断续续，像是被风吹散了大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拨开层层迷雾，直抵心尖。沈清弦顿住脚步，循着声音来源望去——前方雾气似乎稀薄了些，隐约可见一方丈许见方的青石台，台上似有一道白色身影。

她心头微动，提气轻身，朝着那身影走去。

越靠近，琴音越清晰。那调子算不上高亢，也不似靡靡之音，只是平铺直叙，却像含着千言万语，有山月孤悬的清冷，有流水归海的怅然，听得人鼻尖微酸，却又说不出究竟是为了什么。

青石台上，白衣人背对着她而坐，乌发如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他身前并无琴，双手虚悬，指尖起落间，那清越的琴音便随之流淌，仿佛他指尖本就系着无形的弦，每一次触碰，都在拨动天地间的某种韵律。

沈清弦屏住呼吸，站在石台边缘，不敢贸然打扰。她见过不少仙者，也远远窥过几位上神的真容，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的人——他就坐在那里，明明是鲜活的，却像一幅静置了千年的古画，周身笼罩着“疏离”二字，连周遭的雾气都似在他三尺之外绕道而行。

琴音忽然一顿。

白衣人指尖停在半空，缓缓转过身来。

沈清弦下意识后退半步，撞进他的目光里。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瞳色比忘川的雾更沉，望不见底，仿佛盛着万古长夜。可就在那片深沉中，她似乎又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光，像寒潭底偶尔闪过的碎星。

“阁下是？”她定了定神，轻声问道，声音在雾中散开，显得有些飘忽。

白衣人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腰间那半块玉佩上。沈清弦清晰地看到，他眸底那片沉寂的湖，似乎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路过。”他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冷淡漠，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像是玉石相击，余音在雾中久久不散。

沈清弦“哦”了一声，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玉佩，又抬头看向他：“先生的琴音……很好听。只是听着有些难过。”

这话出口，她才觉得唐突，毕竟萍水相逢，怎好随意评判人家的琴音。正想道歉，却见白衣人重新转了回去，指尖微动，琴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调子似乎柔和了些许，像初春的融雪顺着山涧流淌，虽然依旧清冽，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怅然。

沈清弦站在原地，静静听着。雾在她脚边聚了又散，阳光偶尔艰难地穿透云层，在白衣人的发梢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转瞬又被雾气遮去。她忽然觉得，或许师父说的“缘法”，并非指什么惊天机缘，而是此刻这片刻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琴音渐歇。白衣人站起身，身形在雾中显得有些虚幻。

“此地不宜久留。”他丢下这句话，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沈清弦下意识叫住他，“还未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白衣人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墨渊。”

两个字，随着雾气飘过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清弦还想再问，却见他的身影已渐渐融入浓雾，只余下衣袂翻飞的一角，转瞬消失不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在雾中做的一场梦。

她站在空荡的青石台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不知何时，竟比往常更暖了些，像是还残留着某人目光停留过的温度。

“墨渊……”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将其刻在心里。

转身准备离开时，她忽然发现石台上遗落了一样东西——一枚通体莹白的玉扣，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与她玉佩的质地，竟有几分相似。

沈清弦弯腰拾起玉扣，触手温润。她望着墨渊消失的方向，握紧了手中的玉扣，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们，或许还会再见。

雾，又开始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