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七年,四月十五。
金泰亨入宫的第三天。
他很快就在后宫里树立起了一个人设——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异域王子。他对什么都好奇,看什么都新鲜。第一天,他在御花园里追蝴蝶,追了半个时辰,最后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宫女们吓得脸都白了,他坐在地上,看着膝盖上的血,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没事没事,不疼。”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继续追。
消息传到养心殿,你正在批奏折。你听完李德全的汇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让人送点药过去。”

第二天,金泰亨在御膳房“迷路”了。他站在御膳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嘴角沾着碎屑,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

“我……我闻到香味,就走过来了。”
御膳房的管事哭笑不得,又不敢说什么,只好又给他装了一盒。他捧着食盒,高高兴兴地走了,走了一半又回头,冲管事眨了眨眼。

“不要告诉陛下哦。”
管事当然告诉了。消息传到养心殿,你放下奏折,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了什么?”

“桂花糕。说是……闻着香就过去了。”
“嗯。让御膳房每天给他送一盒。”

第三天,金泰亨在太医院门口“偶遇”了闵玧其。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野花,看到闵玧其出来,眼睛亮了。

“闵贵君!听说您有孕了,这个送给您!”
他把花递过去,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阳光。
闵玧其看着那束花——野菊花、蒲公英、狗尾巴草,乱七八糟地扎在一起,像小孩子的手工课作业。他面无表情地接过来。

“谢谢。”

“不客气!”
金泰亨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

“闵贵君,您要好好休息哦!”
闵玧其站在门口,看着那束乱七八糟的野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装得还挺像。”
他把花带回翠微宫,找了个瓶子插起来。
所有人都觉得金泰亨是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异域王子。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除了你。
四月十五,子时。皇宫里一片寂静,只有巡逻的侍卫偶尔走过。栖云殿的灯早就灭了,金泰亨应该已经睡了。但他没有睡。他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玉笛。子时三刻,窗外传来三声猫头鹰的叫声。他站起身,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栖云殿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往皇宫的西北角。那里有一扇废弃的小门,平时没人经过。金泰亨走到小门边,一个黑衣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殿下。”黑衣人跪下,声音低沉。

“起来。”
金泰亨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白天那种柔软甜腻的语调,而是冷硬、低沉、带着杀伐之气。

“国内怎么说?”
“大王问殿下,计划进行得如何了。”

“告诉父王,女帝已经接纳了和亲。我正在取得她的信任。”
“需要多久?”
金泰亨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黑衣人抬起头,看着他。“殿下,大王说时间不多了。楼兰国内局势不稳,如果不能在半年内拿到大凤的军事盟约——”

“我知道。”
金泰亨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

“我会加快进度。你回去吧,不要再来这么频繁。女帝的暗卫不是吃素的。”
“是。”黑衣人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金泰亨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气息。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冬天的冰。他不想做这些。不想半夜爬起来见密探,不想对女帝演戏,不想骗那些对他好的人。但他没有选择。他是楼兰的王子,他的使命是复国。为了这个使命,他可以做任何事。
他转身走回栖云殿,翻窗进去,重新坐在黑暗中。玉笛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凤长惜,”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对不起。”
但你什么都知道。
同一时刻,养心殿的灯还亮着。你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奏折,但你没有在看。你在听。暗卫跪在丹陛下面,低声汇报着今晚的一切——子时三刻,栖云殿后面,黑衣人,楼兰国的密信,半年内拿到军事盟约。
“他怎么说?”

你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王子说,需要时间取得陛下的信任。”
你笑了。不是生气的笑,不是失望的笑,而是一种了然的、胸有成竹的笑。
“取得朕的信任?”

你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意味,
“他倒是认真。”

“陛下,要不要——”暗卫的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不用。”

你靠在椅背上,
“让他继续。”

暗卫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

你的嘴角微微翘起,
“他想取得朕的信任,朕就给他信任。他想拿军事盟约,朕就给他盟约。但他要拿什么来换,由朕说了算。”

暗卫低头:“臣明白了。”
“退下吧。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暗卫退下了。养心殿里恢复了安静。你从抽屉里抽出那只小瓷瓶,倒出三颗丸药,慢慢地嚼。苦,但你已经习惯了。金泰亨。你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从他在朝堂上吹笛子的那一刻起,你就知道他在演戏。一个真正天真烂漫的人,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计算好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他的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面镜子。而镜子后面,藏着什么?
你想知道。
第二天,你去栖云殿用午膳。金泰亨坐在她对面,吃着御膳房送来的菜,表情满足得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陛下,这个好好吃!”
他指着一盘糖醋排骨,眼睛亮晶晶的,

“臣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喜欢就多吃点。”

你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谢谢陛下!”
他低下头,吃得津津有味。
你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泰亨。”


“嗯?”
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酱汁。
“你以前在楼兰,都吃些什么?”

金泰亨的眼睛暗了一瞬——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然后他笑了,笑得天真无邪。

“羊肉,馕,奶茶。臣最喜欢吃烤羊肉串,但父王说那个不健康,不让臣多吃。”
“那以后让御膳房给你做。”


“真的吗?”
他的眼睛亮了,

“陛下对臣太好了!”
你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想的是——他在说谎。楼兰国的王子,不可能没有吃过糖醋排骨。楼兰国的王室食谱里有中原菜,因为丝绸之路上的商人会带来各种食材和调料。他吃过,而且不止一次。但他要装成“没吃过”的样子,因为这样更可爱,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你没有拆穿他,只是笑了笑。
“多吃点,太瘦了。”

金泰亨低下头,继续吃饭。但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攥紧了——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其他人不一样。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幅画,在研究笔触和颜料,在猜画家想表达什么。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吃完饭,你没有走。你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胡杨树。
“这棵树,是从西域移栽来的?”


“是。”
金泰亨站在你身边,

“陛下让人种的。”
“你喜欢吗?”


“喜欢。”
他说。这是真的——他真的喜欢。看到这棵胡杨树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楼兰。那是他离开家之后,第一次有“回家”的感觉。你记住了,记住了他来自西域,记住了他可能会想家。但你为什么要记住?他只是一个和亲的王子,一个政治筹码,一颗棋子。你不需要记住他喜欢什么。

“陛下,”
他忍不住问,

“您为什么对臣这么好?”
你转过头,看着他。
“你觉得呢?”

金泰亨想了想,说了最安全的答案:

“因为陛下需要楼兰。”
“不只是。”


“那还有什么?”
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你伸出手,轻轻擦掉他嘴角残留的酱汁。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金泰亨愣住了。你的指尖碰到他嘴角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你的手指很暖。那种暖,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不是帝王的恩赐,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很普通的、很日常的温暖。像母亲给儿子擦嘴,像哥哥给弟弟擦脸。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暖了。
“你嘴角有酱汁。”

你收回手,语气平淡。
金泰亨低下头,耳朵红了。

“……谢陛下。”
凤长惜站起身。
“朕走了。你好好休息。”


“臣送陛下——”
“不用。”

你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泰亨。”


“臣在。”
“不管你来大凤的目的是什么,朕希望你记住一件事。”

金泰亨的心跳加速了。你知道?你知道了?
“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你说完,转身走了。
金泰亨站在窗前,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的手指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你知道。你一定知道。但你没有揭穿他,没有惩罚他,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你只是说——“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这句话是威胁,还是承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他觉得——你是真的这么想的。
金泰亨坐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他告诉自己,这是害怕,是紧张,是计划被打乱后的慌乱。但他知道,他在骗自己。

“凤长惜,”
他闷声说,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那支玉笛上。笛身上那行小字在月光下格外清晰——“泰亨为陛下作”。他刻的时候,心里没有感情。现在他看着这行字,心里有了一种他不想承认的东西。
他把玉笛放进抽屉里,锁起来。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他还要继续演戏。但演给谁看?给你看,还是给自己看?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暗卫又来汇报了。这一次,金泰亨没有见任何人。他睡了——真的睡了。暗卫在栖云殿外面守了一夜,确认没有异常,才回去复命。
你听完汇报,点了点头。
“继续盯着。”

“是。”
暗卫退下后,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金泰亨。他在演戏,你知道。他在说谎,她知道。他在半夜密会楼兰密使,你都知道。但你不打算揭穿他。因为揭穿了,游戏就结束了。而你,还想看看他能演到什么程度。还想看看——那面完美的镜子后面,藏着什么。
你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金泰亨,你想取得朕的信任?好,朕给你。但你记住——信任这种东西,给了就收不回来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着栖云殿里那个把脸埋进枕头的人,照着养心殿里那个胸有成竹的人。两个人,隔着一座花园,想着同一个人。一个人在想怎么骗,一个人在想怎么将计就计。但他们都忘了——感情这种事,最怕的就是“将计就计”。因为演着演着,就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