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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史官的沦陷(上)

BTS:风临天下:七夫

永和七年,三月初三。

金南俊做御前侍读已经两个多月了。

这两个多月里,他每天卯时到养心殿,酉时离开,记录凤长惜的一言一行。他写满了一整本起居注,从“帝卯时起身,梳洗毕,御太和殿早朝”到“帝亥时就寝,灯烛尽灭”,事无巨细,一一在册。

他以为自己会厌倦。史官的职责是记录历史,不是记录一个人的日常。日复一日的批奏折、见大臣、批奏折,有什么好记的?但他没有厌倦。因为他发现,凤长惜的日常里,藏着一些他从未想过的东西。

三月以来,北狄和谈进入关键阶段。朝堂上吵成一团,主战派要打,主和派要和,每天都有大臣在殿上吵得面红耳赤。凤长惜坐在龙椅上,听着两边轮番陈词,表情冷淡,不置可否。

金南俊站在角落里,笔尖悬在纸面上,等着你开口。

凤长惜

“吵完了?”

凤长惜

你终于说话了,声音不高不低,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凤长惜

“朕问你们一个问题。”

凤长惜

你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主战派扫到主和派,

凤长惜

“北狄为什么年年犯边?”

凤长惜

殿中安静了一瞬。兵部尚书站出来:

“回陛下,北狄蛮夷,贪得无厌——”

凤长惜

“不是。”

凤长惜

你打断他,

凤长惜

“是因为他们的草原养不活那么多人。冬天雪大,牲畜冻死,他们没有粮食,只能来抢。这是生存问题,不是贪欲问题。”

凤长惜

殿中更安静了。

凤长惜

“和谈的条件,朕看过了。”

凤长惜

你拿起桌上的文书,翻了翻,

凤长惜

“开放边市,互市贸易,这是对的。但条款里有一条——大凤每年赐北狄粮食十万石。这个‘赐’字,改一改。”

凤长惜
凤长惜

“改成‘易’。”

凤长惜
凤长惜

“用他们的马匹、牛羊、皮毛来换。不是施舍,是交易。他们得到粮食,我们得到战马。互惠互利,才能长久。”

凤长惜

金南俊在册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他抬起头,看了凤长惜一眼。你坐在龙椅上,冕旒的珠串遮住了你的眉眼,但你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深思熟虑的分量。

你不是随口说的。你真的想过这个问题——想过北狄为什么犯边,想过怎么才能长治久安,想过不是打赢一场仗,而是让百姓少受苦。金南俊低下头,继续写。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三月十五,户部上了一道折子,说江南水患,灾民无数,请求朝廷拨款赈灾。你看完折子,眉头皱得很紧。

凤长惜

“去年江南修了水利,为什么今年还淹?”

凤长惜

户部尚书周敏擦了擦额头的汗:“回陛下,去年的工程只修了上游,中下游还没来及——”

凤长惜

“那就修。”

凤长惜

你打断他,

凤长惜

“从朕的内库拨银子。不够的话,宫里用度减半。”

凤长惜

殿中一片哗然。内库拨银子?宫里用度减半?这是女帝自己的私库,是你登基以来攒下的家底。

“陛下,”周敏连忙说,“这于礼不合——”

凤长惜

“百姓没饭吃,朕在宫里吃山珍海味,就合礼了?”

凤长惜

你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大臣们的耳朵里,

凤长惜

“传旨:永和七年,江南、江北、淮南三地赋税减免三成。受灾严重的地区,减免五成。各地官仓开仓放粮,不得有误。谁敢克扣一粒米,朕要她的脑袋。”

凤长惜

金南俊在册子上写下这段话,笔尖微微发颤。减免赋税,开仓放粮,内库拨款——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意味着国库少一笔收入,你的私库少一笔银子。但你没有犹豫。他甚至觉得,你早就想好了这些数字——三成、五成、内库拨款,不是临时起意,是深思熟虑。

他抬起头,又看了你一眼。你正在跟户部尚书交代细节,表情严肃,眉头微皱,但语气坚定。他忽然想起翰林院里那些关于女帝的传闻——冷酷无情,杀伐果断,六亲不认。那些传闻没有错,但它们只说了事实的一半。另一半,是他在起居注里记录的这些——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内库拨款。

金南俊低下头,继续写。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三月十八,早朝后,你把金南俊留了下来。

凤长惜

“金侍读,你做了两个多月御前侍读了,觉得如何?”

凤长惜

金南俊想了想,如实回答:

金南俊
金南俊

“臣觉得,陛下跟臣以前想的不一样。”

凤长惜

“哪里不一样?”

凤长惜
金南俊
金南俊

“臣以前以为,陛下只关心权力。”

凤长惜

“现在呢?”

凤长惜
金南俊
金南俊

“现在臣觉得,陛下关心的是天下。”

你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凤长惜

“你以前在翰林院,是不是写过一篇《论人主得失》?”

凤长惜

金南俊愣了一下。那是他三年前写的文章,从来没有公开发表过,只是自己写着玩的。

金南俊
金南俊

“陛下看过?”

凤长惜

“朕看过。”

凤长惜

你靠在椅背上,

凤长惜

“你写得很犀利。说人主之患在于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亲近小人、疏远贤臣。朕读了三遍。”

凤长惜

金南俊的耳朵红了。那篇文章是他年轻气盛时写的,现在看起来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他没想到你会看到,更没想到你读了三遍。

金南俊
金南俊

“臣年少轻狂,写的东西不值一提——”

凤长惜

“不。”

凤长惜

你打断他,

凤长惜

“你写得很好。有一句话朕记得很清楚——‘人主之明,不在察察为明,而在知人善任;人主之功,不在赫赫之功,而在百姓安居。’朕一直在想这句话。”

凤长惜

金南俊的耳朵更红了。他没想到你会记住他写的每一个字。就像你记住金硕珍说过的话,记住郑号锡跳舞的样子,记住闵玧其给你的那颗糖。你也记住了他的文章。他的心跳快了。

金南俊
金南俊

“陛下,”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金南俊
金南俊

“臣有一事想问。”

凤长惜

“问。”

凤长惜
金南俊
金南俊

“陛下让臣来做御前侍读,真的是为了修起居注吗?”

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凤长惜

“你觉得呢?”

凤长惜

金南俊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答案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敢承认。

金南俊
金南俊

“臣觉得。”

他轻声说,

金南俊
金南俊

“不只是。”

凤长惜

“那你觉得是什么?”

凤长惜

金南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你的眼睛。

金南俊
金南俊

“臣觉得,陛下想让臣了解您。”

殿中安静了下来。你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凤长惜

“那你了解了吗?”

凤长惜
金南俊
金南俊

“臣在了解。”

金南俊
金南俊

“每天多一点。”

你笑了,笑得温和而坦荡。

凤长惜

“那就继续了解。”

凤长惜
凤长惜

“朕不急。”

凤长惜

金南俊低下头,心跳如雷。不急。你说她不急。但他急——他急的是,他发现自己在了解你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越过了某条线。那条线,是史官和记录对象之间的线,是客观和主观之间的线,是理性和感情之间的线。

他越过了。而且不想回头。

三月二十,金南俊在文华阁整理当天的起居注。写到“帝阅奏折至亥时,神色疲惫”的时候,他停了笔。他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今天又忘了吃晚饭。他记得中午的时候,李德全端来的饭菜你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然后一直在见大臣,批奏折,连口水都没喝上。

金南俊放下笔,走出文华阁,去了御膳房。

御膳房的管事看到他的时候,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金、金贵君?”

金南俊
金南俊

“有粥吗?”

金南俊
金南俊

“清淡一点的。”

“有、有……”

管事手忙脚乱地盛了一碗白粥,又配了几碟小菜。金南俊端着托盘,走到养心殿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你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

凤长惜

“金南俊?”

凤长惜
金南俊
金南俊

“臣见陛下忘了用晚膳。”

他把托盘放在案几上,声音沉稳,但耳朵有些红,

金南俊
金南俊

“送些粥来。”

你看着那碗白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凤长惜

“谢谢。”

凤长惜

你端起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金南俊站在旁边,看着你喝粥,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职责所在的那种坦然,而是一种……想照顾你的冲动。他告诉自己,这是臣子对君主的关心,是正常的,合理的,没有越界。但他知道,他在骗自己。

凤长惜

“金南俊。”

凤长惜

你放下碗,看着他。

金南俊
金南俊

“臣在。”

凤长惜

“你也坐下来吃。你肯定也没吃。”

凤长惜

金南俊愣了一下,想拒绝,但你已经让李德全又拿了一副碗筷。他只好坐下来,跟她一起喝粥。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谁也不说话。但金南俊觉得,这种安静比任何对话都让他心安。你坐在他面前,喝着粥,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没有朝堂上的威严,没有奏折前的凌厉,只是一个疲惫的、需要人照顾的普通人。

金南俊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白粥很淡,但他觉得甜。

那天晚上,金南俊回到文华阁,坐在桌前,翻开起居注,从第一页开始重新读了一遍。

金南俊
金南俊

“永和六年腊月二十八,晴。帝卯时起身,梳洗毕,御太和殿早朝。朝中议事三件:其一,北狄犯边……”

他读到自己写的那些字——从最初的冷静客观,到后来的细节描写,再到“不忍惊扰”。他看到了自己的变化。不是从史官变成了别的什么,而是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了一个参与者。他不再是站在历史旁边记录的人,他走进了历史,走进了她的生活。

金南俊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你说的那句话——“朕不急。”你不急。但他急。他急的是,他发现自己在看你的时候,目光停留得越来越久。不是史官看记录对象的那种看,而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那种看。带着温度,带着感情,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金南俊
金南俊

“金南俊。”

他对自己说,

金南俊
金南俊

“你完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忽然想起你眉间那颗朱砂痣,想起她说“朕读了三遍”时认真的表情,想起你喝粥时嘴角微微翘起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他拿起笔,在册子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永和七年三月二十,夜。臣思之良久,不能自已。”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没有撕掉这一页。他合上册子,吹灭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跳很快,快到他无法忽视。

金南俊
金南俊

“凤长惜,”

他轻声说,

金南俊
金南俊

“你到底是故意的,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答案,他已经知道了。

窗外,月亮照着他,照着养心殿里那个还在批奏折的人。两个人,隔着一道墙,想着同一个问题。

而答案,正在慢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