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七年,二月廿八。
朴智旻最近很不高兴。
原因很简单——凤长惜来得太频繁了。
以前,望月台是他和师兄的天地。白天师兄跳舞,他在旁边看着;晚上师兄给他讲故事,他缩在师兄怀里睡觉。师兄的笑容是他的,师兄的温柔是他的,师兄的注意力——全部都是他的。
但凤长惜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师兄开始注意你了。你来的时候,师兄会换最好看的舞衣,会跳最拿手的舞蹈,会在你走之后站在平台上发呆。师兄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那种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神,以前只有对着他的时候才会有。
朴智旻不喜欢这种感觉。

“师兄,”
他趴在桌上,看着正在梳洗的郑号锡,

“陛下今晚又要来吗?”

“嗯。”
郑号锡对着铜镜整理衣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她说想看那支新编的舞。”

“你昨天才编好的,脚还没好利索呢。”

“没事,闵院正说恢复得很好。”
朴智旻不说话了,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不乐。师兄以前什么事都跟他说,什么舞都先跳给他看。现在师兄的新舞,他还没看过,凤长惜就要先看了。
你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你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不用看也知道,又是给师兄带的吃的。你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糕点,有时候是汤羹,有时候是水果。师兄每次都红着脸接过去,小声说“谢谢陛下”,然后偷偷地笑。
朴智旻站在角落里,看着凤长惜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银耳莲子羹。
“今天让御膳房炖的,你尝尝。”

你的语气随意,但朴智旻听得出来,那不是对侍从说话的语气,那是——那是你对皇贵君说话的语气。
郑号锡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喝。”
“喜欢就多喝点。”


“陛下喝了吗?”
“朕不饿。”


“那臣分陛下一半……”
“不用,你喝。”

朴智旻在旁边看着,手指在袖子里绞紧了。师兄以前什么好吃的都先给他,现在却问凤长惜要不要喝。他才是师兄的师弟,凤长惜算什么?
他故意咳嗽了一声。
郑号锡这才注意到他:

“智旻,你要不要也喝点?”

“不喝。”
朴智旻把脸别过去,声音硬邦邦的。
郑号锡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多问,继续喝羹。
朴智旻更生气了。
你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但朴智旻总觉得你在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了然的、胸有成竹的笑。他不喜欢那种笑。好像你什么都知道,好像他是一只被看穿了的小动物。
“郑贵君,”

你收回目光,
“今天跳哪支舞?”


“臣新编了一支。”
郑号锡放下碗,眼睛亮了起来,

“陛下想看吗?”
“嗯。”

郑号锡站起来,走到平台中央,深吸一口气,开始跳舞。
新编的舞很美。融合了他在街头学到的自由和教坊司练就的功底,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流水,轻盈得像风。他旋转的时候,衣袂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他跳跃的时候,整个人像要飞起来。
朴智旻站在角落里,看着师兄跳舞,心里又骄傲又酸涩。骄傲的是,师兄的舞越来越好看了。酸涩的是,师兄不是在为他跳——是在为你跳。
他偷偷看了一眼你。你坐在石凳上,目光追随着郑号锡的身影,嘴角微微翘起,表情专注而温柔。那种温柔,朴智旻在金硕珍面前见过,在闵玧其面前见过——那是你看着“你的人”时的表情。
师兄也是“你的人”了。
朴智旻攥紧了拳头。
一曲终了,郑号锡微微喘息着,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你站起身,走过去,递给他一条帕子。
“跳得很好。”

郑号锡接过帕子,脸红了:

“谢陛下。”
“腿疼不疼?”


“不疼,闵院正的针灸很管用。”
“那就好。”

你看了他一眼,
“明天朕让人送些药膏来,听说对旧伤恢复有好处。”


“陛下,不用——”
“朕说用就用。”

郑号锡低下头,耳朵红红的:

“……是。”
朴智旻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酸涩翻涌成了委屈。师兄以前只对他一个人好,只对他一个人笑,只在他面前脸红。现在这些都不是他的了。
他转过身,快步走回了屋里,用力关上了门。

“智旻?”
郑号锡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你怎么了?”

“没事!”
朴智旻的声音闷闷的,

“我困了,先睡了。”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郑号锡低低的声音:

“那好吧,晚安。”
朴智旻没有回答。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听见凤长惜走了。听见师兄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的床上。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朴智旻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师兄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不要他,是——是有了更重要的人。凤长惜。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帝,那个把师兄从教坊司带出来的人,那个对师兄好得不得了的人。他比不过她。他什么都比不过她。
朴智旻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
第二天,你又来了。
这一次,你带了一双新的舞鞋。
“让尚衣局做的。”

你把鞋递给郑号锡,
“说是用最好的料子,鞋底加了软垫,对脚踝好。”

郑号锡接过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眼睛亮得像星星:

“好漂亮……陛下,这太贵重了——”
“一双鞋而已。”

你的语气随意,
“你试试合不合脚。”

郑号锡坐下来试鞋。鞋子很合脚,软硬适中,鞋底确实加了软垫,踩上去很舒服。他站起来跳了两步,惊喜地回头:

“很合脚!陛下怎么知道臣的尺寸?”
“看你的旧鞋猜的。”

郑号锡的脸又红了。
朴智旻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的委屈变成了愤怒。凤长惜是故意的。你故意对师兄好,故意在他面前对师兄好,故意让他看到师兄在她面前脸红的样子。
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平台上,他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宫殿,深吸了一口气。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他脸上,凉凉的。
“朴贵君。”

身后传来你的声音。他吓了一跳,转过身,发现你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陛、陛下。”
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背抵住了栏杆。
你看着他,目光平静,但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朴智旻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手指绞着衣摆。
“你怕朕?”


“不怕。”
朴智旻的声音很小。
“那你为什么躲着朕?”

朴智旻咬着嘴唇,没有回答。他不想说“因为你抢走了师兄”,那太丢人了。
你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朴智旻站在平台上,看着你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是害怕?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想去想。
接下来的几天,你每天都来望月台。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穿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看郑号锡跳舞。你对郑号锡越来越好,好到朴智旻都觉得过分了。
三月初二,你带了一盒上好的胭脂。
“尚衣局新调的色,朕觉得适合你。”

你把胭脂递给郑号锡。
郑号锡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

“陛下,臣是男子,用胭脂——”
“谁说男子不能用?”

你挑眉,
“好看就行。”

郑号锡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但还是收下了。
朴智旻在旁边看着,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师兄用胭脂确实好看,凤长惜送的东西也确实都是好东西。但他就是生气。气师兄在凤长惜面前越来越软,气凤长惜对师兄越来越好,气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晚上,郑号锡洗完澡,坐在铜镜前,打开了那盒胭脂。他蘸了一点,轻轻拍在脸颊上,淡淡的红色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白皙。

“好看吗?”
他问朴智旻。
朴智旻看了一眼,别过头:

“好看。”

“你生气了?”

“没有。”
郑号锡放下胭脂,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智旻,你到底怎么了?”
朴智旻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层淡淡的胭脂,忽然觉得委屈得不行。

“师兄,”
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郑号锡愣住了,

“怎么会?”

“你对陛下那么好……”
朴智旻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你给她跳舞,穿她送的鞋,用她送的胭脂……你以前只对我好的。”
郑号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智旻。”
他的声音很温柔,

“陛下对我好,我感激她。但你是我的师弟,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没有人能代替你。”
朴智旻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真的?”

“真的。”
郑号锡笑了,

“你永远是我最疼爱的师弟。”
朴智旻扑进他怀里,抱住了他。郑号锡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师兄,”
朴智旻闷闷地说,

“我不喜欢陛下。”
郑号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着:

“为什么?”

“因为她抢走了你。”

“她没有抢走我。我还是在这里。”

“可是——”
朴智旻咬着嘴唇,

“她对你那么好,我什么都比不上她……”
郑号锡笑了,

“你为什么要跟她比?”
朴智旻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比。他只知道,师兄对凤你笑的时候,他心里会疼。你对师兄好的时候,他会生气。他不想让师兄属于任何人——哪怕是女帝也不行。
这个念头太危险了,他不敢往下想。
但你似乎已经看穿了他。
三月初五,你又来望月台的时候,朴智旻没有躲在屋里,而是主动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新衣裳——淡粉色的锦袍,衬得他肤白如雪。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露出精致的五官和那双含水的桃花眼。
他走到你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陛下。”
你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朴贵君今天很不一样。”

朴智旻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

“臣平时也这样。”
“是吗?”

你的嘴角微微翘起,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看郑号锡跳舞了。
朴智旻站在原地,看着你的背影,有些挫败。他特意打扮了,你竟然只看了他一眼?
他不甘心。
接下来的几天,朴智旻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你面前。
你来望月台的时候,他不再躲在屋里,而是主动出来迎接。你跟郑号锡说话的时候,他会在旁边站着,偶尔插一句话。你走的时候,他会送到门口,弯腰行礼,让长发从肩上滑下来,露出白皙的脖颈。
他甚至开始在你面前跳舞。
他的舞跟郑号锡不一样——郑号锡的舞是阳光的、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他的舞是柔美的、妩媚的、带着一种天生的诱惑。他跳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嘴唇微微张开,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说“你看我”。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想让你看他。不是看师兄,是看他。
三月初八,你来望月台的时候,郑号锡正在跟闵玧其做针灸,不能跳舞。

“陛下稍等,”
郑号锡腿上扎着银针,不好意思地说,

“闵院正说还要一刻钟。”
“不急。”

你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一本书翻看。
朴智旻看到了机会。
他端着一杯茶走过去,脚步轻盈得像猫。走到你面前的时候,他故意弯下腰,把茶放在你手边。这个动作让他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陛下请用茶。”
他的声音柔得像丝绸。
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的锁骨上,又移回来。
“谢谢。”

你接过茶,喝了一口,继续看书。
朴智旻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你看到了——他确定你看到了。但你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有多看两眼,没有夸他好看,甚至没有多跟他说一句话?
他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你的声音:
“朴贵君。”

他心跳加速,转过身:

“臣在。”
“你今天穿的衣裳,颜色很好看。”

朴智旻的脸红了。他低下头,小声说:

“谢陛下。”
然后快步走进了屋里。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手捂着胸口,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你说他好看。你说他衣裳好看。你没有夸师兄,夸了他。
朴智旻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但很快,他又把笑容收了回去。
他在做什么?他在跟师兄抢人?师兄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能——
可是,他控制不住。他不想让你只看师兄,他想让你也看看他。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是嫉妒?是占有欲?还是——
他不敢想。
三月初十,你又来了。
这一次,朴智旻做了更充分的准备。他换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裳——郑号锡说过,这个颜色最衬他的肤色。头发没有束起来,而是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端着一碟糕点走到凤长惜面前,弯腰放下的时候,故意让一缕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脸侧。

“陛下请用。”
你接过糕点,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你的目光停留得比之前久了些。
“朴贵君的发质很好。”

朴智旻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陛下。”
“平时用什么洗头?”


“用……用皂角。”
他没想到你会问这个,有些慌乱。
“朕让人送些上好的发油过来。”

你语气随意,
“你师兄说你的头发容易打结,用发油会好一些。”

朴智旻愣了一下。师兄跟你说过他的头发容易打结?师兄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你们平时聊天的时候,会聊到他?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委屈,而是……被记住的温暖。你记得他的头发容易打结。你记得。

“谢陛下。”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
你点了点头,继续看书。
朴智旻走回屋里,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你记得。你记得师兄喜欢什么,记得闵院正喜欢什么,记得皇贵君喜欢什么。现在,你也记得他了。他喜欢这个感觉。喜欢被你记住的感觉。
那天晚上,朴智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师兄。”
他小声叫。

“嗯?”
郑号锡还没睡。

“陛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号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

“她是个很好的人。看起来很凶,其实很温柔。会记住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会留意你所有的习惯。她不擅长表达,但她会做事——会给你送吃的,给你送穿的,给你治腿。她……”
他顿了顿,

“她会让你觉得,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朴智旻听着,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

“师兄,”
他小声的说,

“你喜欢陛下吗?”
郑号锡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

“嗯,喜欢。”
朴智旻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师兄喜欢凤长惜,但亲耳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

“那你呢?”

“喜不喜欢陛下?”
朴智旻没有回答。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不知道。”
他闷闷地说。
郑号锡没有追问。屋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朴智旻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他不知道自己对凤长惜是什么感觉——是嫉妒?是好奇?是想要被注意的渴望?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你看他一眼,他会心跳加速。你夸他一句,他会高兴一整天。你记住他的小事,他会觉得温暖。这种感情,他从来没有过。
“凤长惜。”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着他,照着师兄,照着那个让他心乱如麻的人。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想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