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七年,二月初三。
闵玧其已经连续请脉四十九天了。
从一开始的“每日进宫请脉”到如今,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养心殿,诊脉、问诊、调整方子,然后被你用各种理由留下来。
今天的理由是:
凤长惜“朕的茶太烫了,你帮朕吹吹。”
闵玧其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杯茶——分明就是温的。他站在案几旁边,沉默了三秒,然后端起茶杯,放到嘴边吹了两下,放回去。
闵玧其“好了。”
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凤长惜“太凉了。”
闵玧其的手指在药箱上敲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想翻白眼的冲动,重新倒了一杯茶,放在你面前。
闵玧其“陛下,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请用。”
你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凤长惜“你确定?”
闵玧其“臣确定。”
凤长惜“那朕不喝茶了。”
你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凤长惜“朕想吃糕点。你去御膳房拿。”
闵玧其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闵玧其“陛下,臣是太医,不是内侍。”
凤长惜“太医就不能拿糕点了?”
闵玧其“太医的职责是看病,不是跑腿。”
凤长惜“但你在养心殿。”
你理所当然地说,
凤长惜“在养心殿,朕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闵玧其沉默了。他看着她那双带着笑意的凤眸,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戏弄的老鼠。你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却非要把他留在身边,用各种荒唐的理由——茶太烫、糕点太甜、奏折太多看不完需要人陪着、天气太好想找人说话。
他应该拒绝的。他应该冷着脸说“臣告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但他每次都没有走。因为他发现,你的眼底还是有青痕,你的脉象虽然平稳了,但还不够好,你还是会揉眉心,还是会忘记吃饭。
他留下来了。每次都说“最后一次”,每次都没有做到。
闵玧其“臣去拿。”
他面无表情地说,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你低低的笑声。他的耳朵红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御膳房的管事看到闵玧其来拿糕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太医院院正、翠微宫的贵君,亲自来拿糕点?
“闵贵君,您要什么糕点?”
闵玧其的表情冷得像冬天的冰:
闵玧其“桂花糕,不要太甜的。”
“是是是……”管事连忙去装。
闵玧其站在御膳房里,周围的小太监和厨娘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他假装没看见,接过食盒,转身就走。
走出御膳房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那是闵贵君吧?陛下让他来拿糕点的?”
“啧啧,陛下对闵贵君真好,每天都让他去养心殿……”
“听说闵贵君还没搬去翠微宫呢,一直住在太医院……”
“为什么啊?”
“谁知道呢,也许是不想……”
闵玧其加快了脚步,把那些声音甩在身后。
回到养心殿,他把食盒放在案几上,打开盖子。桂花糕的香气飘出来,甜而不腻。
你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凤长惜“不错,不太甜。”
闵玧其“臣说了要不太甜的。”
闵玧其站在一旁,语气冷淡。
凤长惜“你怎么知道朕不喜欢太甜的?”
闵玧其的嘴比脑子快:
闵玧其“你上次吃了一口太甜的糕点就放下了,后来又喝了两杯茶。”
说完他就后悔了。
凤长惜看着他,眼睛亮了:
凤长惜“你注意朕。”
闵玧其“……臣是太医,观察陛下的饮食习惯是职责所在。”
凤长惜“哦。”
你没有拆穿他,只是笑了笑,继续吃糕点。
闵玧其站在旁边,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观察你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睡得好不好?为什么要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为什么你说“茶太烫”他就去吹,你说“想吃糕点”他就去拿?
他是太医,不是内侍,更不是——不是你的什么人。
凤长惜“闵玧其。”
你忽然叫他的名字。
闵玧其“臣在。”
凤长惜“你的耳朵红了。”
闵玧其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然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他的耳朵根本不红——至少刚才不红。但现在,它们真的红了。
你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朱砂痣随着笑意微微跳动。
闵玧其深吸一口气,拿起药箱:
闵玧其“臣告退。”
凤长惜“等等。”
你叫住他,
凤长惜“今天的药呢?”
闵玧其站住,从药箱里拿出药碗——他每天早上来之前都会在太医院熬好药带过来,因为你说太医院的药太苦,只有他熬的你才肯喝。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借口,但他每天都熬了。
你接过药碗,一口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你放下碗,含了一片他带来的甘草,然后看着他。
凤长惜“今天的药比昨天的甜。”
闵玧其“臣加了一味甘草。”
凤长惜“为什么?”
闵玧其没有回答。因为他不能说“因为你昨天喝药的时候皱了一下眉”。他是太医,不是——算了,他不想了。
闵玧其“臣告退。”
他转身走了出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
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
凤长惜“李德全。”
李德全“老奴在。”
凤长惜“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搬去翠微宫?”
李德全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
李德全“老奴觉得……闵贵君嘴上说不搬,心里其实已经在想了。”
你笑了,
凤长惜“朕也觉得。”
二月初五,下雨了。
春天的第一场雨,来得又急又猛,从早上开始就一直下,到了傍晚都没有停的意思。
闵玧其照例来送药。他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太医院走到养心殿,鞋子和衣摆都湿了。他把药碗放在案几上,看着你喝完,然后收拾药箱准备走。
凤长惜“等一下。”
你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
凤长惜“雨这么大,你等会儿再走。”
闵玧其“不用。”
闵玧其背起药箱,
闵玧其“臣撑伞回去。”
凤长惜“你的伞那么小,走到太医院全身都湿了。”
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凤长惜“朕让人送你。”
闵玧其“不用——”
凤长惜“朕说送就送。”
你从门后拿出一把大伞,递给他,
凤长惜“用朕的。”
闵玧其看着那把伞,没有接。那是你的伞,玄色的伞面上绣着金龙,一看就是帝王用的。他一个太医,撑着女帝的伞走在宫里,像什么话?
闵玧其“臣不用。”
闵玧其“臣的伞够用了。”
凤长惜“不够。”
你把伞塞进他手里,
凤长惜“拿着。”
闵玧其握着伞,感受着伞柄上残留的你掌心的温度。他想说点什么——拒绝的话、推辞的话,或者至少一句“臣不需要”。但他看着你那双不容拒绝的凤眸,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闵玧其“臣告退。”
他说,转身走了出去。
他撑着那把玄色的大伞,走在宫道上。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他的衣摆还是湿了,但身上是干的。这把伞很大,大到可以遮住两个人。
他走了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站在养心殿门口,没有伞,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的方向。雨幕模糊了你的面容,但他能看到她玄色的衣袍在风中飘动。
你在看他。没有伞,就那么在雨里站着。
闵玧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走回去,想把伞还给你,想说“陛下你进去”。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你。
你也那么站着,看着他。
隔着雨幕,隔着半个宫道,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最后是你先动了。你转身走进养心殿,消失在门后。
闵玧其站在原地,握着伞的手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走。
回到太医院的时候,他的身上是干的,但心是湿的。
那天晚上,你发高烧了。
李德全发现的时候,你已经烧得迷迷糊糊,整个人缩在案几后面,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李德全“陛下!陛下!”
李德全慌了神,伸手摸了摸你的额头——烫得吓人。
李德全“快!传太医!传闵贵君!”
闵玧其被从太医院的床上叫起来的时候,衣服都没穿整齐,抓起药箱就跑。他跑过长长的宫道,雨还在下,他没有撑伞,浑身被淋得湿透。
冲进养心殿的时候,他看到你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而沉重。
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闵玧其“都出去。”
他的声音冷硬得像铁,所有人都被他赶了出去。
他坐在床边,伸手探你的额头——滚烫。他给你诊脉,手指按在你手腕上的时候,微微发颤。脉象浮数而有力,外感风寒,邪气入里。你的身体本来就虚,气血不足,这一淋雨,直接烧起来了。
闵玧其“风长惜。”
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闵玧其“你是傻子吗?”
他给你施针退烧,动作又快又准,但手指还是微微发抖。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给太后看病没有,给丞相看病没有,给任何人看病都没有。
但给你看,他紧张了。
施完针,他开了方子,让李德全去抓药。然后他坐在床边,用湿帕子给你擦额头、擦手心、擦脖子。他的动作很轻,但很急,像是怕她烧坏了。
半个时辰后,药熬好了。闵玧其端着碗,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你扶起来,让你靠在自己肩膀上。
闵玧其“陛下,喝药。”
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你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眉间的朱砂痣在病容中格外醒目。
凤长惜“不喝……苦。”
你含糊不清地说。
闵玧其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你烧成这样了,还记得药苦。
闵玧其“不苦。”
他说,声音有些哑,
闵玧其“臣加了甘草。很多甘草。不苦。”
他喂你喝药,一勺一勺地,小心翼翼地。你皱着眉喝完了整碗药,没有吐出来。他放下碗,让你重新躺好,继续给你擦额头。
过了一会儿,你开始说胡话了。
凤长惜“别走……”
你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人,
凤长惜“你别走……”
闵玧其没有挣开。他低头看着你烧得通红的脸,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酸酸的,涩涩的,像是被人用力攥住了心脏。
闵玧其“臣不走。”
他说,声音很轻。
凤长惜“你小时候……”
你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梦里说话,
凤长惜“你给过我一颗糖……”
闵玧其愣住了。
凤长惜“我哭了……你给我一颗糖……你说……不哭……”
闵玧其的手指在你手腕上收紧。他给过你一颗糖?什么时候?他完全不记得了。
凤长惜“你对我好……只有你对我好……”
你的声音越来越低,
凤长惜“你忘了……但我记得……我都记得……”
闵玧其坐在床边,看着你说胡话,看着你抓住他的手不放,看着你烧得通红的脸。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给过你一颗糖?什么时候?为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了?
他拼命回忆,回忆那些年在太医院的日日夜夜。他记得自己给很多人看过病,给很多人开过方子,给很多人塞过糖——他有一个习惯,给小孩子看病的时候会塞一颗糖,因为他们怕苦。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还是太医院的学徒,有一天在后院的小径上发现了一个晕倒的小女孩。瘦得皮包骨,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他把你抱回屋里,给你扎针,喂你喝了一碗红糖水。
你醒来的时候,用一双通红的凤眸看着他,问他的名字。
他说:“闵玧其。太医院的学徒。”
你说:“我叫凤长惜。”
他当时以为你只是某个宫里的小宫女,没有放在心上。他给她塞了一颗糖,然后继续去干活了。
那个小女孩,是凤长惜。
闵玧其低下头,看着抓住他手的你,眼眶忽然红了。
你记得。你记得那颗糖,记得他说“不哭”,记得他所有的好。而他什么都不记得,甚至不记得你的名字。
闵玧其“凤长惜。”
闵玧其哑声,
闵玧其“你这个人……是不是记性太好了?”
你当然没有回答。你已经烧得迷糊了,只是抓着他的手不放,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
闵玧其没有抽出手。他就那么坐着,让你抓着,另一只手继续给你擦额头。
闵玧其“臣不走。”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你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闵玧其“臣不走了。”
窗外,雨还在下。
养心殿里,灯还亮着。
闵玧其守在床边,一夜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你的烧退了。
你的呼吸平稳了下来,脸上的潮红褪去,露出苍白的底色。你松开了他的手,沉沉地睡着了。
闵玧其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重新给你诊脉。脉象平稳了,危险期过去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累。但他不想睡。他怕你再烧起来。
他坐在床边,看着你安静的睡颜。你睡着的时候,没有白天的威严和霸道,只是一个普通的、生病的年轻人。你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眉间的朱砂痣在烛光下微微发红。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那颗朱砂痣。指尖触到你皮肤的那一刻,他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手。
他在做什么?他是太医,你是女帝。他怎么能——
凤长惜“闵玧其。”
你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虚弱。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闵玧其“陛下,醒了。”
凤长惜“嗯。”
你睁开眼睛,看着他。你的目光还有些涣散,但已经清醒了。
凤长惜“你守了朕一夜?”
闵玧其的表情恢复了冷淡:
闵玧其“臣是太医,应该的。”
你看着他——他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眼底有青痕,嘴唇干裂。他守了你一夜,连衣服都没换。
凤长惜“你衣服湿了。”
闵玧其“没关系。”
凤长惜“会着凉的。”
闵玧其“臣是太医,知道怎么治。”
你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虚弱,但很温暖。
凤长惜“闵玧其,”
你轻声说,
凤长惜“你骂朕吧。”
闵玧其“……什么?”
凤长惜“朕淋了雨,发烧了。你肯定想骂朕。”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凤长惜“骂吧。”
闵玧其看着你,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力度。
闵玧其“堂堂女帝,不会照顾自己。”
你笑了。
闵玧其“淋了雨不知道躲,伞给别人了自己淋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身体很好?你的气血本来就不足,这一烧,前一个月的药都白喝了。你知不知道昨晚烧到多少度?你知不知道如果再晚一个时辰——”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失控的责备。他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哑了,但他停不下来。
闵玧其“你是女帝,你是万金之躯,你能不能——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他说完了,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殿中安静了下来。
你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手指,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
凤长惜“对不起。”
闵玧其愣了一下。
凤长惜“朕让你担心了。”
闵玧其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闵玧其“臣没有担心。”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
闵玧其“臣只是觉得陛下太不爱惜自己了。”
凤长惜“哦。”
你没有拆穿他,
凤长惜“那朕以后注意。”
闵玧其“……”
凤长惜“你别生气了。”
闵玧其“臣没有生气。”
凤长惜“那你看着朕。”
闵玧其转过头,看着你。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嘴角弯着,露出一个虚弱的、却温暖的笑。
凤长惜“闵玧其。”
凤长惜“谢谢你。”
闵玧其“谢什么?”
凤长惜“谢谢你守了朕一夜。谢谢你给朕的糖。谢谢你的甘草。”
你顿了顿,
凤长惜“谢谢你……还在。”
闵玧其看着你,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臣是太医,应该的”。他想说“陛下不用谢臣”。他想说很多很多冷冰冰的、把自己包裹起来的话。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他不想说那些话了。
他不想在你面前伪装,不想冷着脸,不想把你推开。他只想——只想让你好好的,不生病,不发烧,不让他担心。
闵玧其“凤长惜。”
他叫了你的名字,不是“陛下”,是“凤长惜”。
你的眼睛亮了一下。
闵玧其“你以后,”
他声音有些哑,
闵玧其“不许再淋雨了。”
凤长惜“好。”
闵玧其“不许再熬夜了。”
凤长惜“好。”
闵玧其“不许再忘记吃饭了。”
凤长惜“好。”
闵玧其“不许再——”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想说的太多了。不许再生病,不许再让他担心,不许再让他半夜从床上爬起来跑过半个皇城,不许再让他握着你的手发抖。
凤长惜“好。”
你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凤长惜“你说什么,朕都答应。”
闵玧其看着你,终于笑了。
不是嘴角抽一下的那种,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很淡,很浅,但很真实。
你看着他笑,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凤长惜“你笑了。”
闵玧其“没有。”
他立刻收回了笑容,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但耳朵红了,脖子也红了,连冷白的面容上都浮起了一层薄红。
凤长惜“你笑了。”
你固执地重复了一遍,
凤长惜“朕看到了。”
闵玧其“陛下看错了。”
凤长惜“没有看错。”
闵玧其“看错了。”
凤长惜“闵玧其。”
闵玧其“……臣在。”
凤长惜“你笑起来真好看。”
闵玧其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他站起身,拿起药箱,动作快得像在逃。
闵玧其“臣去煎药。”
他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你低低的笑声,虚弱但愉悦。
他走出养心殿,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雨已经停了,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抬头看着天空,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天快亮了。
他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很淡,很浅,但很真实。
闵玧其“凤长惜。”
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闵玧其“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但他没有说的是——烦得让人放不下。
那天早上,闵玧其煎好药,端回养心殿。你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奏折。
闵玧其“陛下应该休息。”
他把药碗放在你面前,语气冷淡。
凤长惜“就看一下。”
你放下奏折,端起药碗,一口喝完。然后你看着他,
凤长惜“今天的药不苦。”
闵玧其“臣加了三倍甘草。”
凤长惜“为什么?”
闵玧其没有回答。因为他不能说“因为你生病了,不想让你吃苦”。他收拾好药箱,准备走。
凤长惜“闵玧其。”
你叫住他。
闵玧其“臣在。”
凤长惜“你昨晚说,你不走了。”
闵玧其的手顿了一下。他说过吗?好像是说过。在你烧得迷糊的时候,他握着你的手说的。
闵玧其“臣……”
他想否认,想说是你听错了。
凤长惜“你说‘臣不走了’。”
你看着他,目光认真,
凤长惜“朕听到了。”
闵玧其沉默了。
凤长惜“所以,”
你的声音很轻,
凤长惜“你什么时候搬来翠微宫?”
闵玧其看着你,看着你苍白的脸上那双认真的凤眸,忽然觉得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
闵玧其“……等陛下病好。”
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的眼睛亮了:
凤长惜“真的?”
闵玧其“臣说了,等陛下病好了。”
闵玧其背起药箱,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闵玧其“陛下。”
凤长惜“嗯?”
闵玧其“好好休息。不要再批奏折了。”
凤长惜“好。”
他走了出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但这一次,不是在逃,而是在——赶着去一个地方。
翠微宫。
他要去看看,那个地方,到底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