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凤王朝,永和六年,腊月初九。
朝会。
鎏金蟠龙的立柱高耸入云,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黑压压跪了一地。殿中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却掩不住空气中那股紧绷的压迫感。
丞相周氏“陛下,臣等恳请陛下选秀,充实后宫,以延皇嗣!”
丞相周氏跪在汉白玉阶下,额头触地,声音洪亮得几乎能震落房梁上的灰尘。她身后,数十位朝臣齐刷刷叩首,动作整齐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恳请陛下选秀!”
声浪在太和殿中回荡,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将那九重丹陛上端坐的人淹没。
你没有动。
你斜靠在蟠龙金椅上,一只手支着下颌,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着扶手。那双凤眸微微眯起,眉间一点朱砂痣在冕旒的珠串后若隐若现,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你不说话。
殿中便只剩下了百官跪拜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她们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沉默在蔓延,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一寸一寸地冻住所有人的胆气。
丞相周氏的额头开始冒汗。她跪在最前面,感受着从丹陛上投下来的那道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却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悬在头顶,让人后脊发凉。
凤长惜“选秀?”
你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凉意,像腊月里从门缝中挤进来的风。
凤长惜“朕登基六年,你们跪了六年的选秀。不腻吗?”
周氏硬着头皮道,
丞相周氏“陛下正值青春,后宫空置,于礼不合,于国不利。皇嗣乃国本,陛下——”
凤长惜“朕的皇嗣,不劳丞相操心。”
你打断了她,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她换了个姿势,脊背微微挺直,冕旒上的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凤长惜“朕今年二十三,身强体健,活个五六十年不成问题。皇嗣的事,有的是时间。”
你顿了顿,目光从百官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凤长惜“倒是诸位爱卿,与其操心朕的后宫,不如操心操心自己手上的差事。户部,今年的赋税还差三成;工部,河堤修了三年还没修好;兵部,北狄的骑兵入冬又犯边了——”
你每点一个部门,便有一位官员把头低下一分。等到她说完,殿中已经鸦雀无声,方才还气势如虹的“联名请愿”,此刻碎得像地上的雪。
凤长惜“朕的后宫。”
你站起身,玄色龙袍拖曳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凤长惜“朕自己选。”
你转身,朝殿后走去,只丢下一句——
凤长惜“退朝。”
“退朝——”
内侍尖利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百官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爬起来,灰溜溜地散去。
唯有丞相周氏跪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她不担心女帝不选秀。
她担心的是——女帝“自己选”,会选出什么人来。
太和殿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你没有乘辇,而是一个人走进了御花园。身后的内侍和宫女生怕跟丢了,又不敢跟太近,只能远远地缀着,像一串小心翼翼的尾巴。
腊月的御花园,万木凋零,只有几株红梅在墙角开着,疏疏落落的几点红,在皑皑白雪中格外扎眼。
你停在一株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积雪,忽然就想起了一个人。
那人也喜欢梅。
喜欢在雪天里,穿着月白色的衣裳,站在梅树下,仰头看花。颈侧的线条流畅如瓷,侧脸在白雪的映衬下,几乎要融进光里。
他会轻轻地笑,眉眼弯弯的,声音像温过的酒:“梅花开了,真好。”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没有人为她种梅花,也没有人陪她看雪。她只有他。
——金硕珍。
你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滴冰冷的水。
凤长惜“金硕珍……”
你低低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深藏已久的柔软。
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荡开层层涟漪。
身后远远跟着的内侍总管李德全竖起耳朵,隐约听到了什么,却不敢确认。他只看到女帝站在梅树下,玄色的龙袍与白雪红梅形成强烈的对比,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画中人站了很久。
久到李德全开始担心陛下会不会冻着,正准备壮着胆子上前劝一劝,凤长惜却忽然转过身来。
你的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凤眸中没有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温情,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
凤长惜“李德全。”
李德全“老奴在。”
凤长惜“太学的金博士,近来如何?”
李德全心里咯噔一下。
金博士,金硕珍,前朝皇室后裔,如今在太学教授男子礼乐。这个人……陛下已经很久没有提起了。
李德全“回陛下。”
李德全斟酌着措辞,
李德全“金博士一切安好,每日在太学授课,深得学子敬重。”
凤长惜“深得学子敬重?”
你轻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凤长惜“他向来如此。”
你抬步往前走,绣着五爪金龙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凤长惜“他……可有婚配?”
李德全的步子顿了一瞬,随即快步跟上:
李德全“回陛下,金博士尚未婚配。只是……”
凤长惜“只是什么?”
李德全“只是丞相周氏之女周瑾,似有求娶之意,托了媒人去探过口风。”
你的脚步停了。
李德全的心也跟着停了。
他低着头,只能看到女帝的靴尖在雪地上碾了碾,碾碎了一小片冰碴。
凤长惜“周瑾。”
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奏折上的名字,
凤长惜“她倒是敢。”
短短四个字,李德全听出了杀意。
他立刻躬身:
李德全“老奴多嘴了。”
凤长惜“无妨。”
你继续往前走,步子却比方才快了一些,
凤长惜“你去太学传朕的口谕——明日,让金博士进宫,为朕抚琴。”
李德全“遵旨。”
李德全应得干脆,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女帝登基六年,后宫空置,朝臣无数次选秀都被驳回。他一度以为陛下是清心寡欲、不近男色,甚至私下里担心过皇嗣的问题。
但此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不近男色,是心里早就有人了。
只是那个人……
李德全想起金硕珍的身份,想起朝中那些前朝余孽的传言,想起丞相周氏虎视眈眈的求娶之意,忽然觉得,这宫里怕是要变天了。
你走到御花园的月洞门前,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梅树。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枝头,落在花瓣上,落在她刚刚站过的地方,把所有的脚印都覆盖得干干净净。
凤长惜“金硕珍。”
你在心里默念,
凤长惜“朕等了你六年,不想再等了。”
你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走向养心殿,玄色的龙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身后的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笔直地、决绝地,延伸向这座皇城的最深处。
是夜,养心殿。
你批了一整夜奏折,朱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批到户部的折子时,笔尖顿了顿。
户部又在哭穷,说选秀的银子拨不出来。
你嗤笑一声,在旁边批了四个字:
凤长惜“谁说要选?”
放下折子,你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角的一只木匣上。
匣子很旧,漆面都有些斑驳了,却被人擦得一尘不染。
你伸手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颗糖——已经化了形、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糖,用一小块发黄的帕子包着。
你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久到烛花爆了一声,才轻轻合上匣子。
凤长惜“快了。”
你低声说,不知道是对那颗糖说,还是对自己说。
窗外,雪落无声。
太学,东厢房。
金硕珍正在灯下整理明日授课的曲谱,忽然一阵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灭了蜡烛。
他愣了一瞬,起身去点灯,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金博士!金博士!”
是太学的杂役,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
金硕珍打开门,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目如画,温润如玉。他微微蹙眉:
金硕珍“何事?”
“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口谕,让您明日进宫抚琴!”
金硕珍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门框。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一瞬间的复杂情绪照得清清楚楚——有惊讶,有茫然,有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深埋已久的期待。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金硕珍“我知道了,多谢告知。”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凤长惜……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三遍,每念一遍,心跳就快一分。
那个小时候躲在角落里哭的小公主,那个登基时满身是血的女帝,那个他以为早就把他忘了的人……
要见他。
金硕珍睁开眼,走到桌边,重新点燃了蜡烛。烛光摇曳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弹了二十年的琴,写了二十年的曲,安分守己,从不敢逾越半步。
但此刻,它们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拒绝不了。
从来都拒绝不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地落满了整座皇城。
太学东厢房的那盏灯,亮了整整一夜。
而养心殿的那盏灯,也亮了整整一夜。
两盏灯,隔着一座皇城,在同一个雪夜里,各自亮着,各自无眠。
这世上有些事,看似偶然,实则早已注定。
就像凤长惜注定要成为女帝。
就像金硕珍注定要留在宫中。
就像那一颗糖,那一场雪,那一个人——注定要在命运的路口,再次相遇。
夜很深。
雪很大。
而明天,很快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