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后山瀑布。
谢无情到的时候,林晚晚已经在了。
不仅来了,她还带了东西。
一块巨大的、绣着“躺平是福”四个大字的野餐布,铺在瀑布旁最平坦的草地上。布上摆着:灵果三盘(切了花)、灵茶一壶(冒着热气)、肉干一碟、甚至还有一盒疑似“灵米糕”的点心,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而野餐布的主人,正盘腿坐在中央,一手灵果,一手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谢无情站在三步外,沉默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场景,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师兄早啊!”晚晚从话本里抬头,笑眯眯招呼,“吃了吗?没吃一起吃点?这灵果是后山刚摘的,甜!”
谢无情没动,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话本封面上——《霸道师兄爱上我:冷面仙君别想逃》。
谢无情:“……” 这书,好像有点眼熟。
“师兄,别客气,”晚晚热情推荐,“这肉干也不错,麻辣味的,提神醒脑,适合晨练前补充体力。”
谢无情闭了闭眼,忍下把她连人带布扔进瀑布的冲动。
“修炼。”
“在修在修!”晚晚放下话本,一本正经,“师兄,你听过《野餐引气诀》吗?上古大能在游山玩水时顿悟,讲究的是‘天人合一,道法自然’。你看这山,这水,这吃的,都是天地灵气的一部分。我们坐在这里,感受自然,品味美食,就是在与天地共鸣,引气入体,水到渠成。”
她拿起一块灵米糕,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嗯……这米糕里蕴含的土系灵气,温和敦厚,正适合滋养经脉。师兄,你真的不尝尝?”
谢无情看着她鼓着腮帮子、一脸幸福的模样,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接过灵米糕,咬了一口。
甜的,软的,带着淡淡的灵米香。不难吃。
“怎么样?”晚晚期待地看着他。
“……尚可。”
晚晚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对吧!所以师兄,修炼不一定非要苦大仇深。开心一点,放松一点,说不定事半功倍呢?”
她说着,又拿起一块肉干,边嚼边翻开话本,继续看。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瀑布的水汽、食物的香气、她身上淡淡的棉絮味,混合成一种奇异的、让人放松的气息。
谢无情盘膝坐下,在她对面三尺外,闭上眼睛,尝试入定。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卡了三年的金丹中期瓶颈,竟然……松动了。
不是大幅松动,而是像一块冻了太久的冰,边缘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痕。丝丝缕缕的灵力,开始顺着那道缝隙,缓慢但坚定地流动。
怎么会?
他睁开眼,看向林晚晚。
她正看到精彩处,捂着嘴“吃吃”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修炼的痕迹,没有任何功法的波动。
可偏偏,她一靠近,瓶颈就松了。
谢无情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探究。他重新闭眼,这一次,他分出一缕神识,细细感知周围的灵气流向。
然后,他看见了。
那些天地灵气,正以一种极其温和、极其自然的方式,朝着林晚晚汇聚。不是被她主动吸收,更像是……被她“吸引”过去的。灵气在她周身萦绕,一部分被她无意识地纳入体内,更多的,则散逸出来,融入周遭环境。
而他,正坐在这片“灵气富集区”的边缘。
所以瓶颈松动,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她身边这浓郁的、温和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灵气场。
这到底是什么体质?
谢无情心里疑窦丛生。他决定,今日修炼结束后,去藏书阁查查古籍。
日上三竿,野餐布周围,渐渐围了一群人。
都是被这里的动静吸引来的外门弟子。他们远远看着林晚晚在瀑布边野餐、看话本、时不时还哼两句不成调的小曲,而素来严厉的谢无情师兄,竟坐在对面打坐,毫无反应。
“林晚晚这是在修炼?”
“修炼?她在野餐吧!”
“可谢师兄怎么不管她?还吃了她的东西?”
“我听说,林晚晚好像会什么上古秘法,睡觉都能升级!”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终于,有个胆大的弟子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晚、晚晚师姐,您这是在……练什么功啊?”
晚晚从话本里抬头,看见一圈好奇宝宝,眼睛一亮。
“这位师弟问得好!”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传道授业”的架势,“我练的,乃是上古失传的《摆烂……啊不,《自然大道心经》!”
“《自然大道心经》?”弟子们面面相觑,没听过。
“没错!”晚晚站起身,负手而立,努力做出高人风范(虽然嘴里还叼着半块肉干),“此心经讲究道法自然,顺应本心。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想玩就玩,在放松中感悟天地,在快乐中明心见性。”
她指了指瀑布:“你看这水,奔流不息,可曾见它努力修炼?没有!它顺势而下,自然而然,却蕴含无穷伟力。我们修仙,也该学这水,不争不抢,不急不躁,该吃吃,该睡睡,修为嘛……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一番话说得玄之又玄,弟子们听得云里雾里,但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那、那师姐,具体该怎么练啊?”另一个弟子问。
“简单!”晚晚从野餐布上拿起一个灵果,抛了抛,“像我这样,找个风景好的地方,摆上好吃的,放松心情,感受天地。重要的是心态!不要总想着‘我要突破我要升级’,越想越急,越急越慢。你就想着‘今天天气真好,这果子真甜’,说不定,诶,它就突破了!”
她说着,咬了口果子,汁水四溢,香甜满口。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身上的气息,波动了一下。
炼气三层中期,突破了。
围观弟子:“!!!”
“看,就是这样。”晚晚嚼着果子,含糊不清,“很简单的,你们也试试?”
弟子们将信将疑,但看着晚晚那轻松突破的样子,又有些心动。有人学着在附近坐下,拿出干粮,尝试“放松”。有人则好奇地追问细节。
晚晚来者不拒,一边吃一边瞎掰,从“睡觉的十八种姿势对灵气的不同影响”到“不同口味灵果对应的五行属性”,说得头头是道,还引用“上古秘闻”佐证(都是系统现编的)。
渐渐地,真有几个弟子在“放松”中,感觉灵气吸收顺畅了,甚至有人当场突破了困扰多日的小瓶颈。
“晚晚师姐!我、我突破到炼气二层了!”一个少年激动地喊。
“恭喜恭喜!”晚晚拍拍他肩膀,“记住,别骄傲,继续摆……继续放松!”
场面一度十分和谐,仿佛这里不是修炼圣地,而是修仙界第一届“摆烂交流大会”。
谢无情一直闭目打坐,但神识外放,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晚晚在那里胡说八道,看着弟子们从怀疑到尝试再到惊喜,看着那几个真的“放松”到突破的案例,眉头越皱越紧。
这“摆烂心经”,似乎……真的有效?
至少对那些心浮气躁、急功近利的弟子,有奇效。
可这完全违背了修仙界的常识。
他决定,再观察几天。
接下来的日子,后山瀑布成了外门最热门的“修炼”圣地。
每天寅时,晚晚准时带着她的野餐布和零食出现,谢无情准时到场“监督”(实则是蹭灵气场)。弟子们闻风而来,或坐或躺,或吃或聊,在晚晚的“摆烂心经”指导下,尝试各种放松姿势。
效果,竟出奇地好。
原本卡在瓶颈的弟子,放松几天后突破了;原本心浮气躁的,变得平和了;原本失眠多梦的,能睡着了。甚至有人总结出了“最佳摆烂姿势排行榜”和“零食灵气吸收效率表”,在外门广为流传。
谢无情的瓶颈,也在日复一日的“蹭场”中,稳步松动。他甚至觉得,自己卡了多年的无情道心境,似乎也有了微妙的变化——比如,他开始觉得晚晚那些胡说八道,偶尔也有点道理;比如,他会不自觉留意她今天带了什么零食;比如,她睡着时,他会下意识放轻呼吸,怕吵醒她。
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但每当他试图远离,瓶颈松动的速度就会变慢。于是,他只能继续“监督”,监督到后来,甚至发展成了——
晚晚在屋里睡觉,他在外间打坐。
晚晚在食堂吃饭,他在邻桌辟谷(看着)。
晚晚晒太阳,他在三米内练剑。
同门们看他们的眼神,越来越诡异。
“谢师兄是不是对晚晚师姐……那个啊?”
“可晚晚师姐好像只想摆烂,对师兄没意思?”
“但师兄天天守着,这不就是道侣待遇吗?”
谣言四起,版本迭出。晚晚完全不在意,该吃吃该睡睡。谢无情则冷着脸,用剑气镇压了几次议论后,就随他们去了。
反正,清者自清。
……大概。
十日后,深夜。
谢无情在自己洞府打坐,忽然收到一道加急传讯符。
来自掌门,内容只有一行字:“速来主殿,有要事。”
谢无情起身,化作剑光离去。
主殿内,气氛凝重。掌门、几位长老、还有负责情报的暗堂堂主,皆在。
“无情,你看看这个。”掌门递过来一枚留影石。
灵力注入,画面浮现。
是魔界一处阴暗殿堂,几个黑袍魔修正在议事。主位上,一个戴着鬼面的魔将开口,声音嘶哑:
“……已确认,天衍宗外门弟子林晚晚,疑似上古‘混沌灵体’。此体质可自生灵气场,调和阴阳,亲近万法。更关键的是,她似乎掌握了某种‘反卷’法则,可让周围修士心境放松,瓶颈自松。”
画面一转,是后山瀑布的偷拍景象:晚晚在野餐,弟子们在“摆烂”,灵气氤氲,人人面带祥和。
“此女若为魔界所得,炼成‘破境魔傀’,可助我魔界修士大批突破瓶颈,实力暴涨。”鬼面魔将冷笑,“活捉她,不计代价。”
画面到此为止。
谢无情握着留影石,手背青筋隐现。
“消息来源可靠?”他声音冷得能结冰。
“可靠。”暗堂堂主沉声道,“是我们埋在魔界的三号暗子冒死传回。魔界已派出‘幽影小队’,不日将潜入宗门,目标就是林晚晚。”
掌门看向谢无情:“无情,林晚晚是你负责教导的弟子。此事,你怎么看?”
谢无情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她是我的弟子。”
“谁动她,”他抬眼,眼底寒芒如剑,“我杀谁。”
殿内一片寂静。
许久,掌门长叹一声:“既然如此,你需护好她。魔界此次势在必得,宗门也会加强戒备。但最关键的,是她自己不能落入敌手。”
“我会贴身保护。”谢无情一字一句。
子夜,弟子舍。
晚晚正抱着枕头,睡得香甜。梦里,她发明了“自动修炼床”,躺在床上就能升级,美得冒泡。
窗户无声滑开,一道白影飘入。
谢无情站在床边,看着睡得毫无防备的晚晚,眼神复杂。
混沌灵体。破境魔傀。魔界目标。
她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漩涡中心?
床上,晚晚咂咂嘴,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一角,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
谢无情移开视线,又转回来。他弯腰,替她盖好被子,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腕。
温热的,柔软的,脉搏平稳。
他顿了顿,在床边坐下,闭目,打坐。
罢了。
贴身保护,字面意思。
既然魔界要动她,那从今夜起,他就在这儿守着她。
守到魔界退去,守到她……平安无忧。
窗外,月色清冷。
而一场围绕“摆烂圣体”的暗涌,终于逼近了风暴中心。
睡得正香的晚晚,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梦见,自己的自动修炼床,好像多了个冷冰冰的靠垫。
有点硬,但……还挺有安全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