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赶飞机

第二天晚上，半岛酒店。

禾芷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旋转门里进进出出的人，站了很久。她穿了一条黑色的裙子，是出发前在波士顿买的，试的时候觉得还行，现在站在这里又觉得太正式了，好像她特意为了这个场合打扮过似的。她确实特意打扮过，这个事实让她觉得有点丢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酒会在三楼的宴会厅。禾芷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很多人了，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看到陆文屿，先看到了初瑶。初瑶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裙，站在吧台旁边和人说话，看到禾芷，眼睛一亮，冲她招了招手。

禾芷走过去。初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挑了挑眉：“你还说只是执念？”

“本来就是。”禾芷接过初瑶递来的香槟，抿了一口，酒精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初瑶嗤了一声，没拆穿她。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初瑶指了指宴会厅的另一头：“他在那边，跟几个客户在聊。你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禾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陆文屿站在人群中间。灰色的西装，和照片里那件不太一样，这件更深一些，剪裁很合身，衬得人很挺拔。他手里端着一杯酒，微微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时不时点一下头，表情是那种很得体的、在社交场合里恰到好处的温和。

和初中时候不一样了。和大学时候也不一样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移植到城市里的树，根扎得很深，枝干修剪得很整齐，每一片叶子都在应该在的位置上。

禾芷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回来了。不是慌，是空。好像她飞了十四多个小时，穿越了整个太平洋，就是为了站在这个宴会厅的角落里，远远地看他一眼，然后确认一件事——

确认他从来没有入过她的梦，是因为他从来不需要入梦。他一直醒着，醒在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醒在她每一个心慌的瞬间里，醒在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每一次冲动里。他不需要出现在梦里，因为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白天。

“不去。”禾芷说。

初瑶看着她，没说话。

禾芷把香槟喝完，把空杯子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我明天早上的飞机。”

“你疯了吧？”初瑶瞪大了眼睛，“你飞十四小时过来，站了十分钟，喝了一杯酒，然后明天早上飞回去？”

禾芷没有回答。她又看了一眼陆文屿的方向。他还在和人说话，没有注意到她。她不知道他是真的没看见，还是看见了装作没看见。这不重要。她已经看到他了。他已经在那里了。心不慌了，空的那一块也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不是填满了，是填上了，刚刚好，不多不少。

“走吧。”禾芷对初瑶说，“送我回酒店。”

初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拿起包跟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禾芷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里灯光璀璨，人声嘈杂，陆文屿站在人群中央，灰色的西装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他没有看她。

禾芷转过身，推开酒店的门。上海的风吹过来，和波士顿的不一样，潮湿的，温热的，带着一点桂花的甜腻。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她想，够了。

飞十四小时，站十分钟，看一眼，然后回去，继续过柱子，继续做实验，继续写论文，继续过她的日子。他是她的执念，执念的意思就是——它不需要被实现，它只需要在那里。就像天上的月亮，你不会因为够不到它就忘记它的存在。你只是习惯了在夜里抬头看它一眼，确认它还在，然后继续低头走你的路。

回到酒店，她给陆文屿发了一条消息。很短。

“听说你成了合伙人，恭喜。”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没有去看。

第二天早上，她在去机场的出租车上打开了那条消息。陆文屿凌晨两点回复的：“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禾芷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发了三个字：

“赶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