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国。
她跟初瑶说好了的——在微信上说的,说得斩钉截铁,像在实验室里写实验报告那样条理清晰。她说陆文屿只是一个执念,初中到现在,时间太长了,长到分不清是喜欢还是习惯,她早就想明白了。初瑶回了一个“哦”,又回了一个“你最好是”。禾芷说“我当然是”。
可她还是在某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莫名其妙地打开了订票网站。
那时候她刚做完一组实验,数据漂亮得不像真的,导师看了都难得地夸了一句“good job”。她应该高兴的,应该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买一杯她最喜欢的燕麦拿铁庆祝一下,应该趁着好心情把堆积了三个星期的综述写完。可她坐在实验台前面,盯着那排整整齐齐的样品瓶,突然觉得心慌。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焦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松动了,正在一点一点地飘走,她伸手去抓,什么都抓不住。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妈妈带她去商场,她在玩具柜台前多站了一会儿,一回头,妈妈不见了。就是那种感觉。不是恐惧,是慌乱——你知道那个人应该在的,可你一转头,他不在了。
陆文屿从来没有入过她的梦。
这件事她想了很久。从初中到现在,十几年的时间,她梦见过初中教室,梦见过考试,梦见过实验室爆炸,梦见过赶不上飞机,甚至梦见过小时候养的那只死了很久的仓鼠,但从来没有梦见过陆文屿。一次都没有。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意味着他从来不在她潜意识的最深处,也许意味着她自以为的念念不忘其实没有那么深,也许什么都不意味。可她就是会在某些时刻——比如现在,比如一个数据漂亮的周二下午——突然心慌,突然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飘走了,突然想买一张机票,飞十四五个小时,去看一眼那个人。
她买了。
波士顿到上海,直飞,十四小时四十分钟。她选了靠窗的座位,把确认邮件截图存好,然后继续做实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出发那天波士顿下了雨。她拖着行李箱从公寓走到地铁站,雨水把行李箱的轮子打湿了,在地铁站的光滑地面上留下一串灰色的水痕。她坐在红线地铁上,看着隧道壁上飞速掠过的涂鸦,心里反而安静下来了。慌过了那个劲儿,就只剩一种很淡的、像是被人攥着心脏轻轻拧了一下的酸涩。
她在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博士最后一年,论文还差两章,答辩委员会的人选还没定,postdoc的申请材料只写了一半,她丢下这一切,飞十四个小时,就为了去参加一个酒会,看一眼一个——她跟初瑶说过的——只是一个执念的人。
她觉得自己疯了。
可是飞机起飞的那一瞬间,当引擎的推力把她按在座椅靠背上的时候,当窗外的波士顿灯光越来越小、最终被云层吞没的时候,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觉得心不慌了。
那种有什么东西要飘走的感觉消失了。好像她一上了飞机,那个东西就不飘了,稳稳当当地停在原地,等她过去。
她在飞机上睡了一觉,没有做梦。或者说做了,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这是她的常态——她很少记住自己的梦,偶尔记住了也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像被人撕碎的照片。她有时候想,也许陆文屿来过她的梦里,只是她忘了。这个想法让她觉得好受一些,又让她觉得更难受了。
上海下飞机的时候是傍晚,天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她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好也不是坏,就是“国内的味道”。她拖着行李箱出关,打车,去酒店,洗澡,换衣服。站在酒店房间的镜子前面,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年了,她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瘦了一些,黑眼圈重了一些,头发剪短了又长长了,还是扎马尾。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初中扎马尾的样子,想起额头上的青春痘,想起陆文屿坐在她后面,笔尖点在草稿纸上,笃笃笃地响。
她给初瑶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初瑶秒回:“???你不是说不来吗???”
禾芷没回。
初瑶又发:“你现在在哪?酒会是明天晚上,你今天先休息,倒倒时差。明天我让人去接你。”
禾芷说不用接,她自己过去。
初瑶发了一个无语的表情包,又发了一句:“你这个人,嘴巴比实验室的瓶盖还紧。”
禾芷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酒店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裂纹,不像波士顿公寓里那间天花板,冬天暖气一开就噼里啪啦地响。她盯着那片干干净净的白色,突然觉得很累。时差像一只手,从头顶按下来,把她的眼皮往下压。
她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白茫茫的空间,没有天,没有地,什么都没有。她站在中间,对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那个人转过身来——是她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马尾,一模一样的白大褂。那个“她”看着她,笑了笑,说了一句话。她没听清,想凑近一些,那个“她”就转身走了,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白色里。
她醒来的时候不记得这个梦了。只记得心里空空的,像是被人拿走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