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下了整整三日。
护山大阵早已摇摇欲坠,怨气如浓雾般笼罩宗门。草木凋零,灵泉污浊,修为低的弟子发狂发癫,修为高的长老也需日日运功抵御心魔侵蚀。
第四日清晨,掌门终于下令:封闭山门,启动最高警戒。所有弟子撤回各自洞府,严禁外出。
凌霜峰上,棉棉站在屋檐下,看着依旧墨黑的天空,眉头紧锁。
她这几日拼了命运转《净世心经》,配合混沌棉的净化之力,勉强在峰顶撑开一小片“净土”。但范围只够覆盖竹屋和小院,再往外,那些粘稠的黑雨依旧肆虐。
“师尊,”她转身看向屋内,“这雨若是再下,宗门护山大阵……怕是要破了。”
凌霜坐在蒲团上,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他体内魔心鳞对怨气的渴望,与他对抗的本能在激烈撕扯。棉棉每日为他净化,只能暂缓,治不了本。
“源头不除,雨不会停。”他睁开眼,茶褐色的眸子深如寒潭。
“源头?”
“怨种。”凌霜缓缓起身,走到窗边,“魔界以整座城池生灵炼化怨气,凝成‘怨种’,投入宗门,如瘟疫之源。怨种不毁,黑雨不绝。”
棉棉心一紧:“那怨种在哪?”
凌霜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
“冰魄窟。”
棉棉倒抽一口凉气。
冰魄窟,宗门禁地,历代祖师坐化沉眠之处,也是镇压宗门气运的“龙眼”。传闻内有万载玄冰,可冻神魂,非化神以上不得入内。
“魔界竟能将怨种投入禁地?!”棉棉不敢相信。
“三百年前,”凌霜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魔界曾大举入侵,最后被我师尊,也就是上一代凌霜仙君,以身为祭,封印在冰魄窟底。那一战,宗门前代精锐尽丧,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顿了顿,看向棉棉:“也是从那时起,我体内被种下魔心鳞,成为魔界在宗门埋下的暗桩。”
棉棉怔怔地看着他。三百年,每月十五承受万魔噬心之痛,还要装作无事,守护宗门,教导弟子……
“师尊,”她声音发颤,“您恨吗?”
凌霜静默良久,才缓缓摇头。
“恨过。但后来明白了,恨无用。”他抬手,接住窗外飘进的一缕黑雨,雨水在他掌心“滋啦”作响,像在腐蚀什么,“活着,才有希望。守护,才有意义。”
他转身,看向棉棉:“我需去冰魄窟,毁掉怨种。你留在此地,守好峰上禁制。若三日内我未归……”
“我和您一起去!”棉棉急声道。
“不可。”凌霜语气严厉,“冰魄窟内凶险万分,你修为不足,进去是送死。”
“可您一个人——”
“这是师命。”凌霜打断她,眼神不容置疑,“待在屋里,锁好禁制。若三日后黑雨未停,或我未归,你便捏碎这枚玉简。”
他递给她一枚冰蓝色的玉简,上面刻着一个“逃”字。
“它会带你离开宗门,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棉棉握着那枚冰冷的玉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师尊这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师尊……”她扑通跪下,抓住他的衣角,“求您,带我一起去。我、我能净化怨气,能帮您……”
凌霜垂眸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但他还是硬起心肠,抽回衣角。
“听话。”
说完,他转身,化作一道白光,冲入漫天黑雨,消失在天际。
棉棉跪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只哭了几息,她就用力擦干眼泪,站起身。
听话?不。
她从来就不是听话的棉花。
她要去找师尊。就算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冰魄窟入口在宗门后山绝壁,终年风雪环绕,寻常弟子根本靠近不得。但棉棉有混沌棉体质,对负面情绪感知敏锐,循着那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怨气,竟真让她摸到了入口。
那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冰缝,寒气刺骨,黑气缭绕。洞口立着一块石碑,上书“禁地”二字,字迹已被冰霜覆盖大半。
棉棉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里掏出那副手套戴上,又往怀里塞了几个刚摘的棉花团——这是她新研究出来的“净化棉球”,用净世心经加持过,应该能挡一挡怨气。
然后,她纵身跳了下去。
风声呼啸,寒意如刀。棉棉运转灵力护体,依旧冻得牙齿打颤。下落了约莫一盏茶时间,脚终于触到实地。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完全由玄冰构成的洞窟。冰壁晶莹剔透,倒映着幽蓝色的微光。但此刻,洞窟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漆黑如墨的“种子”——怨种。无数黑气从种子中涌出,顺着洞顶的裂缝飘出去,化作漫天黑雨。
而怨种下方,凌霜正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冰蓝色的灵力如锁链般缠绕着怨种,试图将其封印、炼化。
但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渗血。那些黑气像有生命般,疯狂冲击着他的灵力锁链,每冲击一次,他身体就颤抖一下。
他在用命,硬扛。
“师尊!”棉棉冲过去。
凌霜猛地睁眼,看见她,瞳孔骤缩:“谁让你来的?!出去!”
“我不!”棉棉跑到他身边,抬手就要用净化之力帮忙。
“别碰!”凌霜厉喝,但已经晚了。
棉棉的手,触到了那些黑气。
瞬间,庞大的、绝望的、带着无尽痛苦的负面情绪,如海啸般冲进她体内。三万生灵被屠戮时的惨叫、恐惧、怨恨,几乎将她意识冲垮。
“噗——”棉棉喷出一口血,跌坐在地。
“棉棉!”凌霜想去扶她,但手上封印不能松,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痛苦蜷缩。
就在这时,棉棉体内的混沌棉体质,自发运转了。
那些汹涌的负面情绪,被迅速吸收、转化。怨种的黑气,竟真的被扯过来一丝,没入她体内。
棉棉浑身一颤,睁开眼。
“师尊,”她声音嘶哑,但眼神亮得惊人,“我、我能吸!”
凌霜怔住。
棉棉爬起来,盘膝坐下,运转《净世心经》。这一次,她不再抗拒那些负面情绪,反而主动引导、吸收、净化。
怨种的黑气,开始丝丝缕缕地流向她。
凌霜压力骤减。他抓住机会,加紧封印。冰蓝色的灵力锁链光芒大盛,将怨种层层包裹。
但就在怨种即将被彻底封印的瞬间,异变突生。
怨种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
“凌霜……”
凌霜身体猛地一僵。
怨种表面,浮现出一张模糊的、狰狞的脸。那张脸,竟与凌霜,有七分相似。
“三百年了……”那张脸发出嘶哑的笑声,“你还是这么蠢。以为封印我,就能赎罪?就能忘记,是你亲手屠了那座城?”
凌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死人。
棉棉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忽然想起,宗门记载里,三百年前那场魔界入侵,最后是以“凌霜仙君自爆修为,与魔将同归于尽”告终的。
但如果,死的不是魔将,而是……
“你是我的一部分,”那张脸狞笑着,“是我被剥离的‘恶念’,是被你亲手镇压在此的‘心魔’。你以为每月喂我怨气,就能让我安静?不,我在等,等你最虚弱的时候,等你……亲自来,接我回家。”
怨种轰然炸开!
不是毁灭,而是释放。无数黑气凝聚成一个与凌霜身形相仿、但通体漆黑的“影子”。影子抬手,与凌霜的封印对撞。
“轰——!”
整个冰魄窟剧烈震动,冰壁裂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凌霜喷出一大口血,封印锁链寸寸断裂。他踉跄后退,被棉棉扶住。
“师、师尊……”棉棉声音发颤,“他、他说的……”
“是真的。”凌霜擦掉嘴角的血,眼神疲惫到了极点,“三百年前,魔界以全城百姓性命为要挟,逼我入魔。我拒绝了,但他们……在我眼前屠了城。”
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三万条人命,惨叫声,求饶声,诅咒声……成了我的心魔。我师尊为了救我,以身为祭,将我的心魔剥离,封印在此。但他也因此陨落。而我,被种下魔心鳞,成了魔界操控的傀儡。”
他睁开眼,看向那个漆黑的“自己”,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苦:
“每月十五,万魔噬心之痛,不是魔心鳞作祟,是他在呼唤我。是那三万亡魂,在向我索命。”
黑影狂笑起来:“没错!凌霜,你逃不掉的!你欠的债,该还了!”
他抬手,无数黑气凝成利刃,铺天盖地射来。
凌霜想推开棉棉,但棉棉死死抓着他的手,不退半步。
“师尊,”她抬头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但眼神坚定,“您没有错。错的是魔界,是那些滥杀无辜的恶魔。”
她转身,面向黑影,张开双臂。
“棉棉!不要!”凌霜想拉她,但重伤之下,力不从心。
棉棉闭上眼,全力运转混沌棉体质。
这一次,她不再只是吸收、净化。
她在“共鸣”。
以己身为引,共鸣天地间,所有善良的、温暖的、正面的情绪。
她想起奶奶纺棉花时的灯光,想起师尊给她手套时的笨拙,想起林小鱼说“棉棉姐是好人”时的笑脸,想起无数个平凡但温暖的瞬间。
然后,她“看”见了。
冰魄窟的冰壁里,封存着历代祖师的残念。那些残念,是守护宗门的意志,是庇佑后辈的祈愿,是历经沧桑却依旧澄澈的——善念。
棉棉伸出手,轻触冰壁。
“祖师们,”她轻声说,“请助我。”
冰壁,亮了。
无数柔和的白光,从冰壁中渗出,汇聚到棉棉身上。她整个人被白光包裹,像一颗温暖的小太阳。
黑影的利刃撞上白光,如冰雪消融。
“这、这是……”黑影惊恐后退。
“是善念。”棉棉睁开眼,瞳孔变成了纯净的银白色,“是守护,是慈悲,是希望。”
她抬手,指向黑影:
“你因恶而生,我便以善度你。”
白光如潮,将黑影淹没。黑影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崩解、净化,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最后,只剩下一枚漆黑的魔心鳞,“叮”一声掉在地上。
怨种,彻底消散。
黑雨,停了。
阳光透过洞顶的裂缝,照进冰魄窟。冰壁折射出七彩的光,美得不真实。
棉棉瘫坐在地,浑身脱力。那些白光缓缓褪去,回归冰壁。
凌霜踉跄走过来,将她扶起。
“棉棉……”他声音嘶哑,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你……”
“师尊,”棉棉靠在他怀里,虚弱地笑,“我厉害吧?”
凌霜抱紧她,手臂在颤抖。
“嗯,”他哑声说,“很厉害。”
棉满足地闭上眼,但随即又想起什么,挣扎着看向地上那枚魔心鳞。
“师尊,那个……”
“无妨了。”凌霜抬手,冰蓝色的灵力裹住魔心鳞,将其彻底冻成冰晶,然后捏碎,“心魔已除,魔心鳞便成了无根之木。往后,我再不必受其制约。”
棉棉眼睛一亮:“那每月十五——”
“不会痛了。”凌霜低声说,将她打横抱起,“我们回家。”
棉棉窝在他怀里,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在他胸前蹭了蹭,小声嘟囔:
“师尊,我困了……”
“睡吧。”凌霜抱着她,一步步走出冰魄窟,“为师在。”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冰魄窟的冰壁,无声愈合。
而那场下了三日的黑雨,终于,天晴了。
三日后,棉棉在凌霜峰的小屋里醒来。
身上盖着软乎乎的棉被,怀里塞着那个棉花抱枕。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仿佛前几日的黑雨只是一场噩梦。
她起身,推开门。
凌霜正在院里煮茶。一身白衣,眉眼清净,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见她出来,他抬眼看过来。
“醒了?”
“嗯。”棉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师尊,您的伤……”
“无碍了。”凌霜顿了顿,看着她,“倒是你,强行引动祖师善念,伤了根基。需静养三月,不得动用灵力。”
棉棉吐吐舌头:“知道啦。”
两人静静喝茶。阳光暖暖的,风也柔柔的。
许久,凌霜忽然开口:
“棉棉。”
“嗯?”
“谢谢你。”
棉棉愣了愣,抬头看他。
凌霜看着她,茶褐色的眸子里,是前所未有过的温和:
“谢谢你,把我从黑暗里,拉出来。”
棉棉鼻子一酸,低头猛喝茶:“师、师尊突然这么煽情,我、我受不了……”
凌霜低低笑了。
笑声很轻,但很好听。
棉棉偷偷抬眼看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她忽然觉得,师尊好像……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座孤高寒冷的冰山了。
而是有了温度,有了光。
像她种的棉花,晒足了太阳,暖乎乎的。
“师尊,”她小声说,“以后,我保护您。”
凌霜挑眉:“你保护我?”
“嗯!”棉棉用力点头,“我有混沌棉,能吸怨气,能净化心魔,还能……还能给您织手套!”
凌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许久,才低声说:
“好。”
窗外,云卷云舒。
而他们的故事,终于穿过了三百年的风雪,迎来了第一个,真正温暖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