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棉搬上凌霜峰的那天,是十四,月圆前夜。
她的“新家”是竹屋旁边新搭的小木屋,一床一桌一柜,简陋但干净。窗外能看见寒潭和那株老梅,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粼。
凌霜站在她屋外,递给她一枚玉简。
“峰上禁制口诀,日常修行功课,都在里面。”他语气如常冷淡,“无事不要扰我,有事……尽量自己解决。”
棉棉接过玉简,小声应:“是,师尊。”
凌霜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她说:“明日十五,我会闭关。你待在屋里,不要出来,无论听见什么声音。”
棉棉愣了愣:“师尊要突破吗?”
凌霜沉默片刻:“嗯。”
“那徒儿给师尊护法!”
“不必。”凌霜声音冷了几分,“待在屋里,锁好门,设好禁制。明日天黑前,不要踏出房门一步。”
他说完,径直回了竹屋。“砰”一声,门关得严实。
棉棉站在月光里,抱着玉简,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师尊的样子,不像要突破,倒像……要上刑场。
十五,子时。
棉棉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心里那点不安像滚雪球,越滚越大。最后她索性坐起来,推开窗,看向隔壁竹屋。
竹屋门窗紧闭,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死寂得像座坟墓。
但棉棉左耳的珍珠耳夹,却在微微发烫——这是情绪浓度过高的预警。竹屋方向,正传来一股庞大、混乱、冰冷刺骨的负面情绪风暴,浓度高到让她丹田的灵力都在躁动。
这绝不是正常的闭关。
棉棉咬咬牙,从窗口翻出去,猫着腰溜到竹屋窗下。窗户封死了,但她记得侧墙有个通风的小洞,是给灵鼠留的。
她趴在地上,凑近那个小洞,往里看。
只看了一眼,她就僵住了。
竹屋里没有点灯,但月光透过窗纸,映出屋内的景象。
凌霜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浑身覆盖着厚厚的、不正常的冰层。那不是他平日里修炼时凝出的霜花,而是狰狞的、带着黑色纹路的坚冰,像有生命般从他皮肤下钻出来,一寸寸将他冻结。
他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茶褐色的眸子里翻涌着痛苦、暴戾,还有一丝……绝望。
棉棉看见,那些黑色冰纹,正从他心口的位置蔓延出来。而心口处,隐约嵌着一枚东西——
一枚黑色的,像眼睛一样的,鳞片。
魔气。
棉棉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
师尊体内,有魔物?!不,不对,那鳞片像是封印,在压制着什么……
就在这时,凌霜忽然抬头,看向她这个方向。
棉棉吓得心脏骤停,以为被发现了。但他看的不是她,是窗外。
“赤炎……”凌霜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终于来了……”
窗外,月光下,赤炎魔将的身影缓缓浮现。他依旧一身黑袍,红发如火,嘴角噙着玩味的笑。
“凌霜仙君,每月十五,万魔噬心之痛,滋味如何?”他慢悠悠走进竹屋,蹲在凌霜面前,伸手碰了碰那些黑色冰层,“啧啧,三百年了,这‘万魔蚀骨咒’还没把你熬干,不愧是修炼无情道的狠人。”
凌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少废话……东西……带来没……”
“带来了。”赤炎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怨气、死气、魔气,瞬间弥漫开来。
棉棉隔着墙都闻到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瓶子里的东西,比柳如烟、楚澜的负面情绪加起来,还要浓烈百倍、千倍。
“这是‘养料’,”赤炎晃了晃瓶子,“一整座凡间城池,三万生灵,被魔军屠戮后炼化的怨气精华。足够你撑过这次发作了。”
他倒出一滴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滴在凌霜心口那枚黑色鳞片上。
“滋啦——”
像是冷水滴进热油,鳞片瞬间黑光大盛,那些黑色冰纹疯狂蔓延,几乎将凌霜整个吞没。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但眼神却清明了一瞬。
“不够……”他咬牙,“这点怨气……压不住……”
“急什么。”赤炎又倒出一滴,“这才刚开始。只要你乖乖配合,魔尊答应你,待混沌棉成熟,便替你解了这蚀骨咒,还你自由。”
混沌棉?成熟?
棉棉脑子里“轰”的一声。
赤炎说的“养料”,是给师尊的。而师尊的“病”,需要怨气来压制。那魔界源源不断送来怨气,是为了……
养着师尊。
而师尊,在用自己的身体,当怨气的“容器”。
为什么?
“自由?”凌霜忽然笑了,笑容惨淡,“从吞下这枚‘魔心鳞’那刻起,我就没有自由了。”
他抬头,看向赤炎,茶褐色的眸子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告诉魔尊,他要的混沌棉,我会养。但若他敢动棉棉一根指头……我便自爆魔心鳞,拉整个魔界陪葬。”
赤炎脸色微变,随即又笑了:“放心,那小棉花,可是计划的关键,我们宝贝还来不及。”
他又倒了几滴怨气精华,直到凌霜身上的黑色冰纹渐渐稳定,不再蔓延,才收起瓶子。
“下月十五,我会再来。”他起身,走到窗边,忽然回头,“对了,提醒你一句——混沌棉的‘成熟期’,快了。等它开花时,若没有足够的‘养分’,可是会反噬其主的。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化作黑烟消散。
竹屋里,重归死寂。
凌霜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覆盖全身的黑色冰层开始消退,但那些冰纹依旧清晰。他胸口起伏,呼吸沉重,嘴角的血迹在月光下暗红刺目。
棉棉趴在墙外,浑身冰冷。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师尊修炼无情道,却会“犯病”。
为什么他每月十五要闭关。
为什么他体内有魔气。
为什么赤炎会找上门。
因为,师尊是魔界的“棋子”。一枚被种下魔心鳞,不得不靠怨气维生,替魔界“饲养”混沌棉的棋子。
而她,棉棉,这株混沌棉,就是师尊的“任务”。
也是他的……催命符。
棉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回小屋的。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脑子里全是师尊痛苦的样子,和赤炎那句“等它开花时,若没有足够的‘养分’,可是会反噬其主”。
反噬其主。
师尊养着她,是在用命养。
她该怎么办?
逃?她能逃到哪里?魔界不会放过她,师尊……师尊会不会被惩罚?
不逃?难道眼睁睁看着师尊每月承受万魔噬心之痛,最后还要被她“反噬”?
棉棉把脸埋进膝盖,眼泪无声地流。
她想起师尊给她手套时,生硬但温柔的动作。想起他教她拉弓时,认真的侧脸。想起他说“养棵棉花,也挺好”时,眼底那丝极淡的笑意。
师尊那么好。
她不能害他。
天快亮时,棉棉擦干眼泪,做出了决定。
她要变强。强到能帮师尊压制魔心鳞,强到能对抗魔界,强到……能保护师尊。
就像师尊保护她一样。
她推开门,走到竹屋前,抬手敲门。
“师尊,徒儿来请安。”
屋里沉默片刻,门开了。
凌霜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平静,看不出昨夜半分痛苦。只有眼底那抹极深的疲惫,泄露了什么。
“何事。”
棉棉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
“师尊,徒儿想学压制心魔、净化怨气的功法。”
凌霜瞳孔微缩。
“你……”
“徒儿昨夜梦见心魔了,怕得很。”棉棉垂下眼,声音细细的,但很坚定,“求师尊教我,怎么对付那些……脏东西。”
凌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侧身:“进来。”
棉棉走进竹屋。屋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怨气,和血腥味。她假装没闻到,在蒲团上坐下。
凌霜在她对面坐下,抬手,在她眉心一点。
一股庞大的、冰冷但纯粹的信息流,涌入她识海。
《净世心经》。
上古问心宗镇派心法,专克心魔,净化怨气,修炼至大成,可度化万千苦厄。
“这是问心宗核心传承,与你的混沌棉体质最是契合。”凌霜收回手,声音有些哑,“好好练。若有不懂,随时问我。”
“是,师尊。”棉棉用力点头。
从那天起,棉棉的修行,拼了命。
白日练《净世心经》,晚上吸师尊身上的负面情绪(虽然凌霜总说“不必”,但她坚持),半夜偷偷研究那枚魔心鳞的记载。
她发现,魔心鳞是魔界至宝,一旦种下,便与宿主神魂绑定,靠吞噬怨气维持。若长时间没有怨气供养,便会反噬宿主神魂,直至将其彻底魔化。
而压制它的方法,除了怨气,还有一种——
至纯至善的愿力。
比如,信仰之力。比如,功德金光。比如……混沌棉开花时,释放的净化之力。
棉棉看着玉简里的记载,眼睛亮了。
混沌棉开花,能净化怨气,压制魔心鳞。
那如果,她提前开花呢?
七日后,变故突生。
那天清晨,天色阴沉得可怕。棉棉正在院里练心经,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惊慌的呼喊。
“天、天上下黑雨了!”
她抬头,只见天边乌云滚滚,墨汁般泼洒下来。那“雨”不是水,是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液体,落在草木上,草木瞬间枯萎;落在建筑上,石材滋滋作响。
怨气凝雨。
赤炎说的“养料”,到了。
黑雨笼罩了整个宗门,护山大阵摇摇欲坠。弟子们惊慌逃窜,修为低的被怨气侵染,当场发狂,攻击同门。
棉棉站在院里,看着那些黑色的雨丝,左耳耳夹烫得惊人。
庞大、混乱、绝望的负面情绪,像海啸般涌来。她丹田的灵力疯狂运转,混沌棉体质自发开始吸收、转化。
修为开始暴涨。
炼气大圆满,突破!
筑基初期,突破!
筑基中期,稳住!
但棉棉脸上没有喜色。因为她看见,竹屋的门开了。
凌霜走出来,站在屋檐下,看着漫天黑雨,脸色苍白如纸。
他体内的魔心鳞,在欢呼。那些怨气,是它最爱的养分。
但凌霜在抗拒。他握紧拳,指甲陷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混进黑色的雨水里。
他在用疼痛,保持清醒。
“师尊……”棉棉跑过去,想拉他进屋。
“别过来。”凌霜声音嘶哑,“这雨……对你有害……”
“我不怕!”棉棉抓住他的手,运转净世心经。温热的、带着净化之力的灵力,顺着相触的皮肤流过去。
凌霜身体一颤,眼底的混乱清明了一瞬。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棉棉,你……”
“师尊,我帮你。”棉棉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我们一起,把这脏东西,赶出去。”
她闭上眼,全力运转净世心经。体内那些刚刚吸收的怨气,被迅速净化、转化,变成精纯的灵力,又混合着混沌棉天生的净化之力,反哺给凌霜。
凌霜身上的黑色冰纹,竟真的,淡了一丝。
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他以为需要保护的小棉花,此刻正握着他的手,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但坚定地,保护着他。
心里某个冰封了三百年的角落,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傻棉花。”他低声说,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黑雨倾盆,怨气滔天。
但屋檐下,师徒相握的手,暖得惊人。
远处,赤炎站在云层之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玩味的笑。
“混沌棉,提前开花了啊……”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