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想,那个陪她吃苦受累,陪她相濡以沫几十年的男人,就要这么离开她。
俞父任由妻子捶打着自己,没有躲闪,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着,眼底却悄悄红了。
俞非晚蹲在父母面前,看着他们相拥而泣的模样,再也忍不住,捂住嘴,蹲在地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眼泪顺着指缝疯狂涌出,心底的悲痛像潮水一般泛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没有早点逼父母来体检,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父亲的病痛,恨老天如此残忍,不给她一点尽孝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声音坚定:“爸,妈,我们先去拿药,回家再说,好不好?”
她扶着父母,一步步走向缴费处和药房。
排队、缴费、取药,长长的队伍,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护士递过来两大袋子中西药,沉甸甸的,拎在手里,像压着千斤巨石,压得俞非晚几乎喘不过气。
这些药,不是救命的,只是止痛的。
只是让父亲在最后的日子里,少受一点痛苦。
拎着两大袋药,扶着父母,一家三口沉默地走出医院,打车回了老小区。
一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只有俞母偶尔压抑的抽泣声。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江城的繁华喧嚣,再也与他们无关,整个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伤。
回到家,关上家门,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音。
熟悉的家,依旧是温暖的模样,桌上还放着昨天没收拾的茶杯,沙发上搭着父亲的外套,阳台上晒着母亲的衣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
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
电视开着,播放着热闹的喜剧节目,欢声笑语从屏幕里传来,却丝毫感染不到沙发上的三个人。满屋子的欢声笑语,衬得家里的悲伤,更加浓烈俞非晚坐在父母中间,左手握着母亲,右手扶着父亲,指尖冰凉,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
她以为的人间烟火暖,她以为的岁月安稳,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不过短短一天,不过一场体检,所有的幸福,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美好,全都被措不及防的噩耗,彻底打碎,片甲不留。
不知沉默了多久,俞父先开了口。
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声音沙哑而愧疚,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俞非晚的心上:“囡囡,对不起啊,又给你添麻烦了。”
添麻烦……
到了这个时候,父亲想的不是自己的病痛,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怕给她添麻烦。
俞非晚再也撑不住,猛地扑进父亲怀里,放声痛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压抑了许久的悲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爸!你为什么说这话!你对不起我什么了!你没有对不起我!从来都没有!”
“我从小就不听话,为了家里的债务,拼命工作,从来没有好好陪过你们,我都还没带你和妈享福,我都还没让你住进新公寓,我都还没好好孝敬你……你怎么能……怎么能只剩下两三个月……”
她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眼泪打湿了父亲的衣服,滚烫的泪水,烫得俞父心口发疼。
俞母也抱着女儿,哭得泣不成声,一家三口相拥而泣,悲伤在小小的屋子里肆意蔓延,挥之不去。
俞父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粗糙的大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眼眶通红,声音温柔而释然:“囡囡,别哭,人这一辈子,总有一死,爸活了这么大岁数,值了。”
“爸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好女儿。为了这个家,你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累,爸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现在债还清了,日子好了,爸本来想看着你成家立业,看着你幸福一辈子,可爸没这个福气了……”
“爸不奢求别的,只希望你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你妈,别太累,别太拼,找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平平安安,轻轻松松过一辈子,爸就是走了,也安心了。”
“那套小公寓,爸和妈给你留着,那是我们的心意,你一定要收下,那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永远的底气。”
他转头,看向身边泣不成声的妻子,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而不舍:“老婆子,对不起,以后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总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囡囡孝顺,会陪着你,你要开开心心的,别总想着我。”
俞母死死抓住丈夫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泪模糊了所有视线。
“我不要你走……我不要你离开我……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养老,一起住新公寓,一起看着囡囡幸福……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这辈子,就认准你了,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活……”
夫妻几十年,风风雨雨,患难与共,从贫穷到安稳,从年轻到老去,早已是彼此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今要生离死别,这份痛苦,岂是言语能够形容的。
俞非晚靠在父亲怀里,听着他温柔的叮嘱,听着母亲绝望的哭诉,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冰冷而绝望。
她知道,父亲已经接受了现实,已经在安排身后事了。
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一点点走向死亡。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幕笼罩了整座城市,屋子里的灯光暖黄,却照不进三个人心底的冰冷与绝望。
悲伤像一张巨大的网,将这个曾经温馨的小家,牢牢困住,密不透风。
不知哭了多久,俞非晚的眼泪终于流干了,嗓子哭哑了,浑身无力地靠在沙发上。她慢慢站起身,扶着父母回房间休息,给他们盖好被子,轻声安慰着,直到父母渐渐平静下来,昏昏沉沉地睡去,才轻轻关上房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是她从小住到大的房间,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模样,书桌上放着她小时候的照片,墙上贴着她学生时代的奖状,床上铺着母亲亲手缝的床单,温暖而熟悉。
可此刻,俞非晚却觉得无比陌生。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过她泪痕未干的脸颊,冰冷刺骨。
江城的夜色,灯火璀璨,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温馨的家,有欢声笑语,有人间烟火。
而她的家,却被突如其来的病魔,彻底摧毁。
她靠在窗台上,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心底一片茫然,绝望像潮水一般,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打破了死寂。
俞非晚缓缓转过身,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微微一怔——陆明月。
是她最好的朋友,唯一的闺蜜。
陆明月知道她今天陪父母体检,特意打来电话询问结果。
俞非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可手指却控制不住地颤抖,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刚一接通,陆明月爽朗而欢快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满满的期待和关心:“晚晚!终于接电话啦!今天伯父伯母的体检怎么样?肯定没事吧!哎呀,我嘴笨,应该说伯父伯母身体倍儿棒,一切正常对不对!”
陆明月的声音,阳光而温暖,充满了活力,像一道光,照进俞非晚绝望的世界。
可这道光,却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伪装。
再也压抑不住的悲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俞非晚握着手机,蹲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声音破碎而绝望,一遍遍地重复着:“明月……我爸得癌症了……怎么办……明月……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的陆明月,听到她的哭声,听到“癌症”两个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原本轻松的语气,瞬间变得紧张而焦急:“晚晚,你别哭!你慢慢说!伯父怎么了?什么癌症?还有没有救!我们去治!多少钱我都有!我给你拿!”
她正想继续追问,电话那头,俞非晚破碎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彻骨的绝望:“……晚期。”
晚期……
两个字,像一盆冰冷的冷水,从头浇到脚,让陆明月浑身一僵,心瞬间凉了半截。
她再也顾不上其他,急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找外套,声音焦急得发抖:“晚晚,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去找你!你等着我!我现在就出门!”
“不用……”俞非晚哭着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在爸妈家,陪着他们,你不用过来,太晚了,我没事……”
听到她在父母身边,陆明月才停下穿外套的动作,把衣服放在床上,心里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逼她,只能紧紧握着手机,声音哽咽:“那……那叔叔还治不治疗?治疗费用还差多少?你跟我说,差多少我给你,我有存款,我还有信用卡,我全都给你!只要能救叔叔,多少钱我都愿意!”
“明月……”俞非晚打断她的话,眼泪疯狂滚落,“医生说……不建议治疗了。”
“什么?!”陆明月瞬间急了,声音拔高,带着愤怒和不解,“那是什么医生!都没治就说没救了!是不是怕我们没钱交医药费!晚晚,你别听他的,明天我就带叔叔去全市最大的医院重新检查,钱不够我来想办法,我就算砸锅卖铁,也给叔叔治病!”
“明月,”俞非晚再次打断她,声音平静而绝望,“我们去的,就是江城最大的第一人民医院,给我们看诊的,是医院的陈主任,全科最权威的专家。”
这句话,让陆明月彻底僵住了。
她知道,陈主任的名气,知道第一人民医院的权威,既然是陈主任下的诊断,那就……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了。
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可陆明月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她沉默了几秒,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急忙说道:“晚晚,我们不去江城的医院了,我们去外省!我听说西城有一家专治骨癌的私人医院,全国顶尖,很多晚期患者都在那里治,我们带叔叔过去!一定有救的!”
西城……骨癌专科医院……
俞非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在无边的黑暗里,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希望的光。
可下一秒,那点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苦涩:“我知道那家医院,是私人医院,全国排队的人太多,预约都排到半年以后了,我们……根本排不上。”
预约排到半年后……
可父亲,只剩下两三个月的时间了。
连排队的机会,都没有。
陆明月也愣住了,心底的焦急和绝望,一点不亚于俞非晚。她握着手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拼命想着一切可能的办法。
突然,她停下脚步,像是想到了唯一的出路,声音急促而坚定:“晚晚,我有办法!我们找个人,他一定能帮我们排上号,一定能让叔叔立刻住进医院!”
俞非晚怔了怔,哭着问:“找谁?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陆明月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简不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