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个摘下斗笠的姑娘,不是苏晚棠。
她叫茯苓,是苏晚棠在北燕时的侍女。
“小姐让我来找你。”茯苓看着苏墨白,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说如果她回不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递过去。布包是粗布的,边角磨得起毛,上面沾着泥土和血迹,像是被揣在身上走了很远的路。
苏墨白接过布包,手指在发抖。他解开系带,动作很慢,慢到何如意在旁边看得心都揪紧了。
布包里是一封信,和一朵干枯的海棠花。
花瓣已经变成深褐色,薄得像纸,轻轻一碰就会碎。但花朵的形状还在——五片花瓣微微卷曲,花蕊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粉色。
苏墨白没有先看信。他把那朵干花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石虎都别过了头,不忍心看。
然后他打开信。
何如意站在他身后,偷偷看了一眼。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笔画时轻时重,有几个字还被泪水晕开了:
“哥: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我找到你了,但我见不到你了。
两年前我从北燕出发,一路往南走,走了一年多,终于打听到你的消息。你在边关,在军营里当军医。我好高兴,高兴得哭了一整夜。
但我走到半路的时候,出事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是……我的身体开始变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把我往上拽,往外面拉。我能感觉到,我要走了。不是死,是离开这个世界。就像我来的时候一样。
哥,我不怕。真的。我只是很难过。
我好不容易想起你是谁,好不容易找到你在哪里,却见不到你了。
这朵海棠花是我在北燕的时候摘的。那边也有海棠花,跟我们家院子里的那棵一模一样。每次看到海棠花,我就会想起你。想起你给我熬药,想起你给我扎辫子,想起你跟我说‘晚棠不怕,哥在呢’。
哥,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如果我能回去——回到我们原来的世界——我会在家门口等你。就像小时候那样,坐在门槛上,等你放学回来。
如果你来不了,也没关系。我会在那边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别找我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总是熬夜碾药。
你的海棠花,永远都在。
——晚棠”
苏墨白看完信,没有说话。他把信纸叠好,放回布包里,和那朵干花放在一起。然后把布包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没有哭。
但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从手指到肩膀,从下巴到喉结,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何如意站在他身后,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容渊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他攥着手里那朵草编的海棠花,指节泛白,草茎被捏得变形。
随元青站在何如意身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何如意的后脑勺。力道很轻,像是在说:别哭了。
何如意哭得更厉害了。
二
那天之后,苏墨白变了很多。
他没有消沉,没有崩溃,甚至没有哭。他只是变得更安静了。说话更轻,动作更慢,碾药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看着窗外出神。
但他开始做一件事——每天傍晚,他会在营帐门口点一盏灯。
何如意问他为什么,他说:“万一她晚上来呢。有灯,她能看见路。”
何如意的鼻子又酸了。
容渊没有被继续关押。随元青让人给他安排了一顶帐子,就在苏墨白隔壁。两个等了同一个女人五年的男人,成了邻居。
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很奇怪。不说话,不交流,各做各的事。但每天早上,苏墨白会在容渊帐门口放一碗药——治他脚踝上的伤。每天晚上,容渊会在苏墨白帐门口放一碗饭——苏墨白总是忘了吃饭。
何如意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暖。
“他们俩,”她对随元青说,“好像在互相照顾。”
随元青看了一眼那两个帐子,没有说话。
“你懂这种感觉吗?”何如意问他,“就是……因为同一个人,变成了彼此最重要的人。”
随元青沉默了一会儿。
“不懂。”他说。
何如意叹了口气。算了,指望他说出什么感性的话,还不如指望石头开花。
但随元青接着又说了一句:“但我懂你的意思。”
何如意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耳朵尖红红的。
何如意笑了。
三
何如意最近在做一个决定。
她在考虑要不要把簪子还给容渊。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是他给苏晚棠的信物。苏晚棠不在了,簪子应该还给他。
但容渊拒绝了。
“留着吧。”他说,看着那枚簪子,眼神很柔和,“这是晚棠戴过的东西。你戴着它,就当……她还活着。”
何如意攥着簪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容渊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戴着挺好看的。比我戴好看。”
何如意忍不住笑了。这个人,什么时候都不忘了嘴贫。
但她没有注意到,随元青站在不远处,把这段对话从头听到尾。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下颌绷得很紧,手指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当天晚上,何如意在帐子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个木盒子,放在她的枕头上。
她打开,里面是一支新的白玉簪。
比原来那支更精致。簪头雕的是一朵玉兰,只有一朵,不是并蒂的。花瓣薄得透光,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雕得恰到好处,像是真的玉兰花被定格在了盛放的瞬间。簪身上刻着两个字——
“如意。”
何如意捧着那支簪子,手指在发抖。
她认得这个雕工。跟原来那支簪子出自同一双手——那种薄如蝉翼的雕法,这个时代没有人能做到。
随元青找了同一个人,雕了这支簪子。
何如意把簪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能想象随元青是怎么做的——他拿着原来那支簪子,去找那个雕工,说“照这个雕,但不要并蒂兰,雕一朵玉兰,刻上‘如意’两个字”。
他可能板着脸,可能语气很凶,可能耳朵全程都是红的。
但他做了这件事。
何如意把簪子戴上,跑出去找他。
随元青在帅帐里看军报。听见帘子响,抬起头,看见她头上的新簪子。
他的目光在簪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还行。”他说,语气淡淡的。
何如意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随元青。”
“嗯。”
“你为什么送我簪子?”
“不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选玉兰?”
随元山没有说话。
何如意看着他慢慢变红的耳朵,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是因为我名字里有‘如意’,”她轻声说,“玉兰的‘玉’,如意的‘如’?”
随元青别过头。
“随元青,你看着我。”
他没有动。
何如意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
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尖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红得像被火烧过。他的眼神有些慌乱,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猛兽——不是凶,是慌。
“你知不知道,”何如意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
随元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没有宠你。”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何如意——”
“随元青。”她打断他,手指还托着他的下巴,不让他躲,“你送我这支簪子,是什么意思?”
随元青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何如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外面的风声都停了。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轻,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时,微微发烫。
“意思就是,”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你戴着我的簪子,就是我的人。”
何如意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随元青的目光落在她头上的新簪子上,眼神很深。
“原来的簪子,是别人的。你戴着它,就会想起别人。”他说,声音很低,“我不要你想别人。你只能想我。”
何如意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哭什么?”随元青皱眉,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他的动作很笨,指腹上的茧子刮得她脸颊生疼,但他擦得很认真,一点一点地把泪水抹掉。
“我没哭。”何如意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往下掉。
“骗子。”
“跟你学的。”
随元青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是何如意第一次听到他笑。很短,很轻,像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但那确实是笑。
“随元青,”何如意拉住他的袖子,仰着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但亮得惊人,“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我戴你的簪子,就是你的人。”
随元青的耳朵又红了一个色号。
“……不说。”
“说嘛。”
“不说。”
“随元青——”
“何如意,”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她忘了呼吸,“你本来就是。”
四
那天晚上,何如意失眠了。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苏晚棠的信里有一句话——“我的身体开始变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把我往外拉。”
这种感觉,何如意也有。
最近几天,她偶尔会觉得身体变得很轻。不是幻觉,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拽她,在把她从这个世界往外拉。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没睡好。
但现在她开始害怕了。
苏晚棠也是这样开始的。变轻,然后被拉走,然后消失。
何如意坐在床上,攥着胸口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喘气。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
她不要消失。她不要离开这里。
她刚刚才听到随元青说“你本来就是”。
她还没有听够。
第二天一早,何如意去找了苏墨白。
“苏军医,”她压低声音,“我也有那种感觉。身体变轻,像被往外拉。”
苏墨白的脸色变了。
他给她把了脉,表情越来越凝重。脉象虚浮不定,魂息微弱散乱——跟当年的苏晚棠一模一样。
“如意,”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恐惧,“你可能也要走了。”
何如意的脸白了。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十天,可能——”他没有说下去。
何如意闭上眼睛。
“苏军医,”她说,“不要告诉随元青。”
苏墨白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她深吸一口气,“他好不容易才说出来。我不想让他担心。”
苏墨白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真的要走了,告诉他。不要像晚棠那样——”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不要让他连告别都没有。”
何如意点了点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
五
何如意开始数日子。
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所以她要把每一天都过得满满的。
每天早上,她给随元青送早饭。看着他吃,看他耳朵红,看他嘴上说“不用”但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每天下午,她陪他巡营。走在他身边,听他跟士兵说话,看他冷着脸训人,然后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他的侧脸。
每天晚上,她去望星台等他。跟他一起看星星,跟他说自己那个世界的事。说汽车,说手机,说外卖,说螺蛳粉。
随元青每次听她说这些,都会皱眉:“你那个世界,什么都好?”
“也不是什么都好,”何如意想了想,“节奏太快了,大家都忙,没时间陪重要的人。”
“那你想回去吗?”
何如意看着他,月光下的他,耳朵微微泛红的他。
“不想。”她说。
随元青的手指动了一下。
“骗人。”他说,但声音很轻。
“没骗你。”何如意拉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这里有我想陪的人。”
随元山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收紧了,把她握得很紧。
何如意把脸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那种“变轻”的感觉越来越强了。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拽她,一天比一天用力。
但她不怕了。
至少在走之前,她听到了他说那句话。
至少现在,她握着他的手。
六
第七天的时候,何如意知道自己要走了。
那种感觉太强烈了——身体轻得像要飘起来,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时不时闪过白光。就像穿越来的时候一样。
她去找了苏墨白。
“就是今天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苏墨白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告诉他了吗?”
“还没有。”何如意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去。”
苏墨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从腰间解下那个旧荷包,放在她手心里。
“帮我还给她。”他说,声音在发抖,“告诉她,我等她。”
何如意攥着荷包,眼泪掉了下来。
“好。”
她转身走出帐子,朝帅帐走去。
每一步都很重。重得像踩在棉花上。
随元青在帅帐里看军报。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何如意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
“随元青。”
“嗯。”
“我要走了。”
他的手指停住了。
“你说什么?”
“那种感觉,”何如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苏晚棠也有。身体变轻,被往外拉。我要回到我来的那个世界了。”
随元青看着她。那双一向冷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多久?”他问,声音沙哑。
“就今天。”
帅帐里安静了。
随元青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他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不许走。”他说,声音在发抖。
何如意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这个你说了不算。”
随元青的手收得更紧了,紧到她的手腕泛白。
“那我跟你走。”他说。
何如意愣住了。
“你跟我走?你的军队呢?你的将士呢?你的——”
“都不重要。”他打断她,声音低得像在嘶吼,“你最重要。”
何如意的眼泪决堤了。
“你傻不傻,”她哭着说,“你去了我的世界能干什么?你又不会用手机,又不会开车——”
“我学。”他说,眼神坚定得像在战场上立军令状,“什么都学。”
何如意哭着笑了。
“随元青,你真的是——”
她没有说完。
白光在她眼前炸开,身体轻得像要飞起来。她感觉自己在被往后拉,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拽走。
“如意!”随元青的声音在喊她,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想抓住他的手,但手指穿过了他的掌心。
抓不住了。
“随元青——”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他的名字,“等我——”
然后一切都碎了。
尾声
随元青站在空荡荡的帅帐里。
手还保持着握着她手腕的姿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就那样消失了。像她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苏墨白站在帐门口,手里攥着那枚白玉簪——她留下的。簪身上刻着“如意”两个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容渊站在更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沉默不语。
随元青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帅帐,朝望星台走去。
石虎跟在后面,想说什么,被苏墨白拦住了。
“让他一个人待会儿。”苏墨白说。
那天晚上,随元青在望星台上坐了一夜。
他没有哭。只是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她说北极星能指明方向。
她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她说——
“等我。”
随元青伸出手,对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慢慢握紧了拳头。
“我等你。”他说,声音碎在风里。
他的耳朵不再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