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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月色、药香与古人来

逐玉:星河入梦来

容渊被关在军营西边的一顶帐子里,门口站着两个守卫,十二个时辰轮班倒。

何如意答应过随元青不跟他说话,但她没答应过不看他。

第二天一早,她“刚好路过”关押容渊的帐子,“刚好”看见守卫在给他送饭。帐帘掀开的一瞬间,她看见容渊盘腿坐在地上,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书房里喝茶。玄色锦袍虽然皱了,头发虽然散了,但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我一点都不慌”的气场。

他看见何如意,笑了一下。

何如意飞快地别过头,假装在看天。

容渊没有喊她,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一根草绳。那根草绳被他编来编去,慢慢地编出了形状——

是一朵花。

何如意用余光瞟了一眼,脚步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

那朵草编的花,是海棠。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很快就告诉自己:巧合,一定是巧合。

她加快脚步走开了。

当天下午,何如意去找苏墨白换药,发现他的帐子里多了一个人。

是石虎。

石虎坐在苏墨白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表情有点不自然。看见何如意进来,他像是找到了救星,连忙站起来:“何姑娘来了!那什么,我先走了——”

“等等。”苏墨白叫住他,声音平静但不容拒绝,“你刚才说的事,还没说完。”

石虎的脚步骤停,表情变得有些尴尬。他看了看苏墨白,又看了看何如意,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在外人面前说。

“石校尉但说无妨。”苏墨白低头整理药箱,语气淡淡的,“何姑娘不是外人。”

何如意听到“不是外人”这四个字,心里暖了一下。

石虎重新坐下,压低声音:“北边传来消息,说北燕的二皇子一个月前离开了王都,去向不明。北燕王室对外说是去行宫养病,但我们的人查到——”

他顿了一下,表情变得严肃。

“查到什么?”苏墨白问。

“查到北燕二皇子身边的亲卫,最近频繁出现在边境线上。像是在……找什么人。”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何如意的心跳加速了。北燕二皇子?一个月前离开王都?频繁出现在边境?

她想起容渊被押进来的时候,石虎说他是“北燕探子”。但如果他不是探子,而是——

“那个容渊,”她忍不住开口,“他有没有可能就是北燕的二皇子?”

石虎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我们查不到他的身份,”他说,“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他的气度、谈吐、还有那种——怎么说呢——”

“那种‘老子不是一般人’的气质?”何如意补充。

“对!”石虎一拍大腿,“就是这个!一个普通的探子,不可能有那种气质。而且他被抓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北燕的探子向来是团队行动,从来不会单独行动。”

“除非他不是来刺探军情的,”苏墨白接过话,声音很轻,“而是来做一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何如意忽然想起容渊昨天问她的话——“你簪子上的玉兰花,雕的是并蒂兰吧?”

一个北燕的皇子,冒着被俘的风险跑到敌国边境,就为了看一个姑娘簪子上雕的是什么花?

这说不通。

除非,他来此的目的,跟那枚簪子有关。

“石校尉,”何如意站起来,“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查,北燕那边有没有关于‘并蒂兰’的传说或者典故。”

石虎愣了一下:“并蒂兰?”

“就是两朵花共用一个花茎。”何如意摸了摸头上的白玉簪,“我这枚簪子上雕的就是并蒂兰。容渊隔着那么远都能看出来,说明他对这个图案很熟悉。如果他真的是北燕皇子,那并蒂兰在北燕一定有特殊的意义。”

石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苏墨白。苏墨白微微点头。

“行,”石虎站起来,“我去查。”

他掀帘出去了。

帐子里只剩下何如意和苏墨白。

苏墨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给她换药。他的手法还是一样轻,一样温柔,但何如意注意到,他的手指不像平时那么稳了。

“苏军医,”她轻声说,“你有心事?”

苏墨白的手停了一下。

“昨天,”他说,“你说你来自四百多年后。”

“嗯。”

“你来的那个世界,有没有一种说法——人可以在不同的时空之间穿梭?”

何如意愣了一下:“你是说穿越?”

“穿越?”苏墨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对,穿越。如果一个人可以从四百多年后来到这里,那是不是意味着,这里的人也可以去到四百年后?”

何如意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你在想,如果你能去到我的世界,也许就能找到你妹妹?”

苏墨白没有否认。

“我不知道。”何如意诚实地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前一秒我还在家里吃泡面,后一秒就躺在了马车上。没有仪式,没有咒语,没有任何征兆。就像——就像有人把我从一个地方拎起来,扔到了另一个地方。”

苏墨白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的声音很低,“如果有一天你能回去,你能不能——”

“我一定带你一起。”何如意打断他,语气郑重得像在发誓,“我说过的,我记得。”

苏墨白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重的东西——不是感激,是某种被理解了之后的释然。

“如意,”他第一次这样叫她,“谢谢你。”

何如意笑了笑:“谢什么?还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呢。”

“能做到的。”苏墨白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找了五年,从来没有放弃过。你也要相信,你能找到回去的路。”

何如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很温柔、很安静的军医,骨子里比谁都硬。

五年。三十七座城。上千个人。所有人都说她已经死了。

他没有放弃。

何如意深吸一口气:“好。我信。”

当天晚上,何如意失眠了。

不是因为随元青,是因为苏墨白。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想着苏墨白说的话——“如果有一天你能回去”。回去。回到那个有外卖、有手机、有空调的世界。回到那个不用提心吊胆、不用啃干粮、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打仗的世界。

她应该想回去的。

她每天都在想。想螺蛳粉,想空调,想她那间小小的、乱糟糟的出租屋。

但今天,当苏墨白说出“回去”这个词的时候,她的心揪了一下。

因为她忽然想到——如果她回去了,就见不到随元青了。

见不到他每天早上从她帐前经过时慢下来的那半拍,见不到他练刀时汗湿的背影,见不到他耳朵红起来的样子,见不到他嘴上凶巴巴手里却给她递披风的模样。

何如意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哼了一声。

“何如意,你完了,”她小声说,“你真的完了。”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那个步伐,那个节奏,是他。

脚步声在她帐外停了。

然后是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何如意屏住呼吸,等脚步声远去之后,才蹑手蹑脚爬起来掀开帐帘——

门口放着一个油纸包。

她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还温热的,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旁边没有纸条。但她认得那个油纸——是军营厨房里包点心的纸。

何如意捧着桂花糕坐在帐门口,仰头看星星。咬了一口,桂花糕在舌尖化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随元青,”她对着空气小声说,“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来给我送吃的?”

没有人回答她。

但远处帅帐的方向,烛火灭了一瞬,像是有人慌慌张张地吹灭了灯。

何如意笑了。

她把桂花糕吃完了,把油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跟之前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枕头底下已经有好几样东西了:一张纸条、一张蜜饯纸、一个油纸包。都是他给的。都是她舍不得扔的。

何如意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回去了。

至少,现在不回去。

第二天,石虎带来了消息。

“查到了。”他钻进何如意的帐子,表情有些古怪,“北燕那边确实有关于‘并蒂兰’的传说。”

“什么传说?”

石虎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北燕的皇族有一个古老的传说,”他说,“说很久以前,北燕有一位公主,爱上了一个敌国的将军。两国交战,势不两立。公主为了见将军最后一面,在阵前自尽,化为一朵并蒂兰。花开两朵,一朵在北燕,一朵在南境。传说只要并蒂兰再次绽放,死去的人就会重逢。”

何如意愣住了。

“并蒂兰……是北燕皇族的象征?”

“对。”石虎点头,“并蒂兰的图案,只出现在北燕皇室的器物上。普通人家不能用,用了就是僭越。”

何如意低头看了看头上的白玉簪。

一枚雕着北燕皇室象征的簪子,戴在一个大胤王朝的姑娘头上。

这枚簪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石校尉,”她问,“阿玉——就是原来的‘我’——这枚簪子是从哪里来的?”

石虎摇头:“不知道。阿玉姑娘被将军救回来的时候,头上就戴着这枚簪子。将军让人查过,查不到来历。”

何如意沉默了。

如果这枚簪子是北燕皇室的东西,那它为什么会戴在阿玉头上?阿玉是大胤长信王府的庶女,跟北燕皇室有什么关系?

而容渊——如果他是北燕皇子——他冒着危险来到南境,是不是就是为了这枚簪子?

“我要去见容渊。”何如意站起来。

“不行!”石虎急了,“将军说了,不让你跟他说话——”

“我不跟他说话,我就看他一眼。”

“那也不行——”

“石校尉,”何如意看着他,表情认真,“如果容渊真的是北燕皇子,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是打仗?是刺探军情?还是——为了找一个人?”

石虎愣住了。

“如果他是来找人的,”何如意说,“那他找的人,可能跟这枚簪子有关。也可能——跟我有关。”

石虎沉默了很久。

“我去问将军。”他转身走了。

何如意在帐子里等了半个时辰。石虎回来的时候,表情更古怪了。

“将军说——”

“说什么?”

“将军说,‘让她去。我陪她’。”

何如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随元青陪她去。不是拦着她,不是派人替她去,是他亲自陪她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去见容渊。意味着他要把她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确保不会出任何意外。

何如意心里甜了一下,跟着石虎往外走。

随元青已经站在关押容渊的帐子外面了。

他今天没穿铠甲,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常服。腰间还是横着那把没有鞘的长刀,头发高高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道从眉梢延伸到鬓角的旧伤疤。

看见何如意出来,他看了她一眼。

“跟在我后面。”他说,声音冷冷的,“不许走到我前面。”

“好。”

“不许跟他有眼神接触。”

“好。”

“不许回答他任何问题。”

“好。”

“不许——”

“随元青,”何如意忍不住笑了,“你到底是在怕什么?”

随元山的耳朵红了。

“我没怕。”他别过头,掀帘进了帐子。

何如意跟在他后面,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容渊看见随元青和何如意一起进来的时候,笑了。

那个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漫不经心的、从容不迫的笑。现在是——了然的、意味深长的笑。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一起来。

“将军亲自来审我?”他说,声音沙哑而慵懒,“荣幸之至。”

随元青没有理他。他在容渊对面坐下,长刀横在膝上,眼神冷得像刀锋。

何如意站在他身后,努力遵守“不许走到他前面”的约定。

容渊的目光越过随元青,落在何如意身上。

“姑娘今天气色不错,”他说,“比昨天好。”

何如意忍住没说话。

随元青的手指在刀鞘上敲了一下。

容渊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随元青,笑了笑:“将军别紧张,我只是随口一说。”

“你认识这枚簪子。”随元青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

容渊看了一眼何如意头上的白玉簪,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认识。”他说,“这枚簪子,是我母亲的。”

帐子里安静了。

何如意瞪大了眼睛。随元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了一瞬。

“你母亲?”随元青的声音还是那么冷。

“我母亲是北燕的公主,”容渊说,声音变得很低,“这枚簪子是她的陪嫁之物。她去世之前,把它给了我。”

“那它为什么会在南境?”随元青问。

容渊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把它给了一个人。”他说。

“谁?”

容渊抬起头,看着何如意。

不是看她的簪子,是看她的眼睛。

“给了一个叫苏晚棠的姑娘。”他说。

何如意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苏晚棠。

苏墨白的妹妹。

容渊认识苏晚棠。

“五年前,”容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在北燕边境遇到一个姑娘。她从天上掉下来的——对,你没有听错,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她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说着奇怪的话,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

何如意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她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从哪里来,什么都不记得。我只知道她姓苏,因为她的衣领上绣着一个‘苏’字。”

“我收留了她。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晚棠’——因为她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海棠花开了。”

容渊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根草绳——昨天何如意看到的那根,已经被他编成了一朵海棠花。

“她在我那里住了三年,”他说,“三年里,她偶尔会想起一些事情。她说她有一个哥哥,哥哥是学医的,对她很好。她说她一直在找一个人,但她想不起来是谁。”

“后来呢?”何如意忍不住问。

随元青没有拦她。

“后来,”容渊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重的东西,“她走了。”

“走了?”

“她想起来了。想起来自己叫什么,想起来自己从哪里来,想起来她要找的人是谁。”容渊的声音变得有些哑,“她说她要回南境,去找她的哥哥。她走之前,我把这枚簪子给了她。我说,‘拿着这个,以后想来找我了,就带着它来北燕,我会认出你的’。”

“她接过簪子,笑了。她说——”

他的声音顿住了。

“说什么?”何如意追问。

容渊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她说,‘容渊,你等我。等我找到我哥,我就回来找你’。”

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何如意的眼眶红了。

“她回来了吗?”她问。

容渊睁开眼睛,看着何如意头上的白玉簪。

“没有,”他说,“她没有回来。我等了她两年。两年里,我派了无数人来找她,翻遍了南境的每一座城,问过了每一个人。没有人见过一个叫苏晚棠的姑娘。”

他站起来,脚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直到三天前,我的探子告诉我,南境的军营里出现了一个姑娘,头上戴着一枚雕着并蒂兰的白玉簪。”

他看着何如意。

“我以为是她。”

何如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她不是苏晚棠。她是何如意。但这枚簪子在苏晚棠手里,苏晚棠把它给了阿玉——或者,阿玉从某个地方得到了这枚簪子。

苏晚棠来过南境。她来找她的哥哥。

但她没有找到。

那她现在在哪里?

“容渊,”何如意叫他的名字,第一次没有用“那个人”来指代他,“苏晚棠的哥哥,就在这座军营里。”

容渊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个光芒太亮了,亮得像黑暗中突然点燃的火把,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他的身体前倾,脚上的铁链被扯得绷直,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苏墨白,”何如意说,“军营里的军医。他找他的妹妹找了五年。他的名字叫苏墨白。”

容渊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手在发抖,那朵草编的海棠花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五年。

他等了她两年。苏墨白找了她五年。

而她——苏晚棠——在两年前从北燕离开,说要回南境找哥哥,然后就消失了。

何如意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如果苏晚棠两年前就从北燕出发回南境,以她的速度,最多三个月就能到。但她没有到。她没有找到苏墨白。

那她在哪里?

为什么不告而别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何如意看了一眼随元青。

随元青的表情依然冷硬,但他的眼神变了。他看着容渊,看着那个在他面前从来不曾失态的人,此刻浑身发抖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石虎,把他脚上的链子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