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是在一个破败的山神庙里遇到陈道士的。那时候他已经背着苏晚的骨头走了大半年,从江南走到岭南,从岭南走到黔中。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记忆越来越少。有时候他走着走着,会突然停下来,想自己要去哪儿。想很久,才想起来——他背上的骨头是苏晚,他要带她去看她想看的地方。可苏晚想去哪儿?他想不起来了。
陈道士坐在山神庙的台阶上,面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是直的,没有风。沈惊鸿走到庙门口,停下脚步。陈道士抬起头,看到他的第一眼,脸色就变了。
“你吃了多少鬼?”
沈惊鸿没回答。他已经不太会跟活人说话了。那些声音在他耳朵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
陈道士站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你吃了至少上百只。再吃下去,你就不是你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吃?”
“不吃,就见不到她。”
陈道士看了看他背上的那包骨头,叹了口气。“她是你什么人?”
“妻子。”
“她怎么死的?”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我杀的。”
陈道士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你背着她的骨头做什么?”
“她说想看江南。她没看过。”
陈道士看着他那双红眼睛,看了很久。“你进来说吧。外面冷。”
山神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殿里供着一尊山神像,彩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木头。陈道士在神像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蒲团。沈惊鸿坐下来,把那包骨头放在膝盖上。
“你叫什么?”陈道士问。
“沈惊鸿。”
“她呢?”
“苏晚。”
“你们怎么认识的?”
沈惊鸿想了想。“小时候就认识。她是我家的养女。比我大两岁。”
“她喜欢你?”
“不知道。”他低下头,看着那包骨头,“我喜欢她。”
陈道士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说说吧。怎么杀的。”
沈惊鸿说了。说那个叫沈映月的庶女,说那杯毒酒,说他在乱葬岗上找到她的骨头。他说得很慢,有些地方卡住了,要想很久才能想起来。陈道士听着,没有插嘴。
说到最后,沈惊鸿停下来。“我查了三个月才查清楚。她是敌国细作,那杯酒里下了鹤顶红。她给苏晚喝了三个月,苏晚才死的。”
“你一点都没发现?”
“没有。她伪装的太好了。每次苏晚不舒服,她都说是上次受伤留下的病根。我信了。”他顿了顿,“我什么都信了。”
陈道士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她为什么三个月才发现?”
“什么?”
“你妻子。她三个月才发现那杯酒有毒,不是因为傻,是因为信你。她信你不会害她。所以每次不舒服,都以为是旧伤。她从来没想过,是你给她下的毒。”
沈惊鸿的身体开始发抖。“我知道。”
“你知道还杀她?”
“我以为——”他的声音哑了,“我以为她是在装病。我以为她是想用病来留住我。我不知道——”
他没说完。陈道士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查清楚之后,做了什么?”
“杀了沈映月。一刀一刀杀的。”
“然后呢?”
“然后来找她。找到的时候,她的骨头已经被野狗啃了。我一块一块捡回来。”他低下头,“我跪了三天三夜。求她回来。她没回来。”
“所以你去吃鬼。”
“是。道士说,吃了鬼就能看到她。”
“你看到了?”
“看到了。但看不太清楚。越来越模糊。”
陈道士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
“恶鬼。”
“恶鬼没有理智。你还有,是因为你还记得她。等你不记得了,你就会变成真正的恶鬼。见什么吃什么,连她都会吃。”
沈惊鸿的手握紧了。“那怎么办?”
“消散。”
“消散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你现在也见不到。你看到的,是你的执念。不是她。”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陈道士。“你说什么?”
“你看到的不是她。是她留在你心里的影子。真正的她,早就走了。你背上的那些骨头,只是一堆骨头。不是她。”
沈惊鸿站起来,那包骨头掉在地上。“你骗我。”
“贫道不骗人。”
“你骗我!”他的眼睛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她就在这里!她一直在我身边!”
陈道士看着他,目光平静。“她在你身边,那你叫她一声。看她应不应。”
沈惊鸿张了张嘴,喊不出来。他知道她不会应。她已经很久没应过了。
“她走了。”陈道士说,“从你杀了她的那天,就走了。你看到的,是你自己。你不想让她走,所以自己造了一个她。你背着的,也不是她。是你自己。”
沈惊鸿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他低头看着那包骨头,看着那些发白的、被风雨侵蚀过的骨头。他忽然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笑——都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一件事:她死了,死在他手里。
他跪下来,抱着那包骨头。哭了。红色的眼泪,一滴一滴,滴在骨头上,把骨头染成粉红色。
陈道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沈将军,”他说,“贫道有一个办法,也许能让她回来。”
沈惊鸿猛地抬起头。“什么办法?”
“招魂。但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命。”
沈惊鸿看着他,没说话。
“她的魂魄还在,只是太弱了,弱到连自己都感觉不到。要让她回来,需要用一个强大的魂魄去引她。你是恶鬼,你的魂魄比她强一万倍。用你的魂魄去引她,她就能回来。”
“那我呢?”
“你会消散。”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消散了,还能投胎吗?”
“不能。魂飞魄散,什么都没有了。”
沈惊鸿低下头,看着那包骨头。他想起她的笑,想起她穿着那件太大的衣裳,袖口缝得歪歪扭扭的。想起她说“不疼,真的不疼”。想起她骑了三天三夜的马来找他,说“我来给你收尸”。想起她替他挡刀,血从肩膀流下来,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想起她喝了那杯毒酒,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做吧。”他说。
陈道士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
“魂飞魄散,什么都没有了。你不怕?”
“怕。但她回来,就够了。”
陈道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咬破中指,在符纸上画了一道符。
“沈将军,这符能引出你的魂魄。你的魂魄会去找她。找到她之后,会把她的魂魄带回来。但你自己——”他顿了顿,“你自己就没了。”
“我知道。”
“你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沈惊鸿想了想。“告诉她,下辈子别嫁给我了。”
陈道士看着他。“就这些?”
“就这些。”
陈道士叹了口气,把符纸贴在他额头上。符纸烧起来,蓝色的火苗,不烫,但很亮。沈惊鸿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散。像烟,被风吹散。
他低头看着那包骨头。“阿晚,”他轻声说,“下辈子,别嫁给我了。”
他的胸口亮了。一团红色的光,从胸口飘出来,往天上飞。那是他的魂魄,他所有的记忆,他所有的执念。那团光飞到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往南边飞去了。
陈道士站在庙门口,看着那团光消失在天边。他转过身,看着地上那包骨头。骨头上还残留着红色的眼泪,一滴一滴,像梅花。
“苏姑娘,”他说,“他走了。”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庙门嘎吱嘎吱地响。
苏晚飘在庙外的空地上,看着那团红色的光从庙里飞出来,往南边飞去。她知道那是他。她也知道他要去找她。可她就在这里啊。她一直在。他看不到她,听不到她,但他一直在找她。找了这么久,找了大半个天下,找到最后,把自己找没了。
她想追上去。可她追不上。她太弱了,弱到连飘都飘不快。那团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天的尽头。
她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傻瓜,”她说,“我就在这里。你找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冷。
她转身走回庙里。陈道士正蹲在那包骨头旁边,一块一块地捡。他把骨头重新包好,放在神像前面。
“苏姑娘,”他对着空气说,“他走了。魂飞魄散,什么都没了。但他的魂魄去找你了。等找到你,你就会回来。”
她飘在他面前。“我就在这里。”
他听不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出庙门。走到门口,停下来。
“苏姑娘,他说——下辈子别嫁给他了。”
她站在庙里,看着那包骨头。骨头上还有他的眼泪,粉红色的,一滴一滴。
“下辈子,”她说,“我还嫁。”
陈道士走了。庙里只剩下她,和那包骨头。她飘到骨头旁边,坐下来。
“惊鸿,”她喊他。没人应。“沈惊鸿。”还是没人应。她知道他不会应了。魂飞魄散,什么都没有了。不会投胎,不会转世,不会变成任何东西。就没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包骨头。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庙门口。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她拉着他去抓蛐蛐。他不敢,她骂他“是不是男孩子”。他去了,回来被罚跪。她陪他跪着,说“不疼,真的不疼”。那时候她才七岁,他五岁。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只知道不想让他一个人跪着。后来她知道了。喜欢就是不想让他一个人。一个人打仗,一个人受伤,一个人死。所以她跟着他去了战场。替他挡刀,替他挡箭,替他挡暗器。每次受伤,他都抱着她,说“阿晚,对不起”。她说“没关系。活着就好”。
现在她不活了。他也不活了。两个都不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快看不见了。她也要散了。
“惊鸿,”她轻声说,“你等等我。我来了。”
那包骨头动了。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了。一团粉红色的光,很小,很弱,从骨头里飘出来。飘到她面前,停住。那是他的眼泪。他的眼泪里有他的魂魄。他没走。他把自己留在了眼泪里。
那团光绕着她转了一圈,然后贴在她胸口。暖暖的,像他的手。她低头看着那团光,眼泪掉下来了。
“你没走?”
光闪了闪。像是在笑。
“你骗我?”
光又闪了闪。
她笑了。“你怎么这么傻?”
光闪了闪。
“我说过,你下辈子别嫁给我了。”
光闪了闪。
“你说什么?”
光闪了好几下。她看不懂。
“算了,不问了。”她伸出手,把那团光捧在手心里,“我们走吧。”
光闪了闪。
她站起来,走出庙门。月亮很亮,照在山路上。她捧着他的眼泪,往南边飘。他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她也不知道。但这次,她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