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封条是三个月前贴上去的。沈惊鸿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道交叉的白纸,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第一次被父亲带着走进这扇门,门开着,两边站着两排士兵,手里的枪在阳光下闪着光。父亲指着正堂上那块匾,说:“惊鸿,这是咱们家的荣耀。”他看不懂那块匾上写了什么,只知道从那天起,他走路不能跑,说话不能大声,笑不能露齿。将军府的孩子,得有将军府的规矩。只有一个人不守规矩——苏晚。她是将军府的养女,比他大两岁,从来不叫他少爷,只叫他惊鸿。第一次见面,她拉着他的手,说:“走,我带你去抓蛐蛐。”他不敢去。她瞪他:“你是不是男孩子?”他去了。回来被父亲罚跪了两个时辰。她陪他跪着,说:“不疼,真的不疼。”
现在那扇门关上了,封条把过去和现在隔开。他进不去,也不想进去。他背着那包骨头,在门口站了很久。
“阿晚,你想进去看看吗?”
背上的骨头没有动。风停了,树叶也不响了。整条街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他转身走了。走到后门,后门也贴着封条。他绕到西墙根,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是他小时候翻墙的地方。他每次翻墙出去玩,都是从这里翻出去。苏晚在墙那头接应他。有一次他跳下来崴了脚,她背着他跑了三条街去找跌打大夫。她比他矮半个头,背着他摇摇晃晃的,嘴上还骂:“让你翻墙!让你翻墙!”他趴在她背上,说:“下次不翻了。”下次还是翻。
他看了看那棵槐树,树还在,比从前高了很多。他把那包骨头解下来,放在墙根。“阿晚,你等着。我进去看看。”
他翻过墙,落在院子里。将军府的西院是他和苏晚小时候常玩的地方。假山还在,池塘还在,亭子也还在,但都荒了。池塘里没有水,假山上长满了草,亭子的顶塌了一半。他站在亭子里,看着对面那排房子。最东边那间,是苏晚的屋子。
他走过去,门没锁。推开门,里面很暗。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走进去。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面铜镜,镜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他走过去,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不是人的脸,是鬼的脸。惨白的,没有血色,眼睛是红的,像两颗烧红的炭。他伸手摸了摸镜子,手指穿过镜面,碰不到任何东西。他忘了,自己是鬼。鬼没有影子,没有倒影,什么都碰不到。
他转过身,看到床上叠着一件衣裳。是他送给她的。那年他第一次上战场,临走在街上看到这件衣裳,觉得好看,就买了。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去了前线,衣裳没送出去。后来她一直跟着他打仗,再没穿过裙子。这件衣裳就一直在她屋里放着,叠得整整齐齐,像是等着她回来穿。
他把那件衣裳拿起来,手指穿过去了。拿不起来。鬼拿不动活人的东西。
他把手缩回去,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出去,翻过墙,把那包骨头背起来。
“阿晚,你的屋子还在。衣裳也在。就是旧了。”
背上的骨头没有动。他背着它,走了。
苏晚飘在他身边,看着他翻墙、进屋、站在她的床前。她想告诉他,那件衣裳她试过。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试过。太大,袖子长了一大截,她用针线缝了。缝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她本来想等他回来给他看,让他笑话她。可后来她去了前线,再没穿过裙子。
这些话,她说不出来。他听不到她。他已经听不到她很久了。从那次他吃了太多鬼开始,他就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她知道他在忘。一天比一天忘得多。先是忘了她的名字,然后是忘了她的样子,最后连她是怎么死的都忘了。他只记得一件事——背上的这包骨头是他的妻子。他要带着她,走到她想去的地方。可他想不起来她想去哪儿。所以他就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们从长安出发,往南走。苏晚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走。走过村庄,走过田野,走过河流,走过山岗。白天走,晚上也走。鬼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睡觉。他只是走。
路上遇到很多鬼。有饿鬼,趴在路边啃泥巴。有厉鬼,浑身是血,追着活人跑。有怨鬼,坐在坟头上哭,一哭就是一整夜。他绕过饿鬼,躲开厉鬼,不理怨鬼。他不想吃它们。他已经吃得够多了。再吃下去,连最后一件事都会忘。
可有些鬼不让他走。那天晚上,他们经过一片坟地,一群野鬼围上来。不是一只,是一群。十几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领头的是一只厉鬼,浑身是血,眼睛绿油油的。
“背的什么?”他问。
沈惊鸿没理他。
“问你呢!背的什么?”
“我的妻子。”
厉鬼笑了。“妻子?你一个鬼,还有妻子?”
“她是鬼。”
“那让她出来看看。”
“她出不来。”
“为什么?”
“她太弱了。”
厉鬼的笑收了。“弱?那正好。我们好久没吃新鲜的鬼了。”他朝身后的野鬼招招手,“兄弟们,上。”
野鬼们扑上来。沈惊鸿没动。他站在那里,背着那包骨头,看着那些鬼扑过来。第一只扑到他面前,他伸手掐住它的脖子。那只鬼挣扎了两下,不动了。他把它塞进嘴里,嚼了。第二只扑上来,他抓住它的头,拧下来,吃了。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他一只一只地吃,吃得很快,很干净。吃到最后一只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最后一件事,也快忘了。
厉鬼看着他吃完最后一只,转身就跑。沈惊鸿没追。他蹲下来,抱着那包骨头,浑身发抖。
“阿晚——”他喊她。
她飘在他面前。“我在。”
他听不到。他只是习惯性地喊。
“阿晚,我快忘了。”
她伸出手,想碰他的脸。手指穿过去了。
“阿晚,你叫什么来着?”
她的眼泪掉下来。死人不会哭,但她哭了。“苏晚。”她说。他听不到。
“苏晚。”她又说了一遍。还是听不到。
他蹲在那里,抱着那包骨头,想了很久。“苏晚。”他忽然说。
她愣住了。
“你叫苏晚。”他抬起头,看着虚空,“对不对?”
她拼命点头。他看不到。
“你叫苏晚。你是我妻子。你死了,死在我手里。”他顿了顿,“我杀了你。”
她飘在他面前,看着他红眼睛里那一点点光。那是他唯一还记得的事。他杀了她。
“阿晚,你是不是恨我?”
她不恨了。但她说不出来。他听不到。
“你恨我也好。”他站起来,把那包骨头重新背好,“恨我,就不会忘了我。”
他继续走。她跟在他身边。月亮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一个背着骨头的鬼,一个飘在空中的鬼。两个鬼,一条路。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他们到了江南。沈惊鸿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江南,只是觉得应该来。苏晚知道。因为她在现代的时候是南方人,江南是她的故乡。她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以后不打仗了,想去江南看看。他说好。然后他们就一直打仗,一直没去成。现在她死了,他替她来了。
江南的秋天比北方好看。树叶是黄的、红的、棕的,落在地上,厚厚一层。河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鱼。山是青的,远远望去,像一幅画。沈惊鸿站在一座石桥上,看着桥下的河水,看了很久。
“阿晚,这里是不是你说的江南?”
她飘在他身边。“是。”
他听不到。
“你喜欢吗?”他问。
“喜欢。”
他还是听不到。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笑了。“你喜欢就好。”
他下了桥,往山里走。走到半山腰,看到一座破庙。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殿里供着一尊佛像,佛像的头掉了,身子也裂了。他在庙里坐下,把那包骨头放在身边。
“阿晚,我们在这里住几天吧。”
她飘在他身边。“好。”
他在破庙里住了三天。白天出去转,晚上回来看月亮。第三天的夜里,他忽然说:“阿晚,我想起来了。”
她愣住了。
“想起什么?”
“想起你穿那件衣裳的样子。太大了,你用针线缝了。缝得歪歪扭扭的。”他笑了,“我还想,我媳妇针线活真差。”
她飘在他面前,看着他笑。她想说:那你教我啊。可她说不出。他听不到。
“阿晚。”
“嗯。”
“下辈子,我教你缝衣裳。”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好。”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下来了。红色的眼泪,滴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小洞。
“阿晚。”
“嗯。”
“我可能等不到下辈子了。”
她心里一紧。“为什么?”
“我快撑不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越来越透明,快要看不见了,“吃了太多鬼,忘了很多事。再吃下去,连你都会忘。”
“那就不吃了。”
“不吃,就会消散。”
“消散就消散。”
他看着她——虽然看不到,但他看着她的方向。“消散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就不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阿晚,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太累了。”她飘到他面前,“你背着我走了这么久,吃了这么多鬼,忘了这么多事。你累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包骨头。“我不累。”
“你累。”
“不累。”
“你累。”她蹲下来,和他平视,“惊鸿,你累了。”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哭了很久,哭到那包骨头都被他的眼泪浸湿了。
“阿晚,”他抬起头,“我想睡一会儿。”
“好。”
“睡着了,会不会就醒不来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这里。你醒不来,我叫你。”
他笑了。“好。”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那包骨头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她飘在他身边,看着他。月光从破屋顶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还是白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带着笑。像小时候,他翻墙摔下来,趴在她背上,说“下次不翻了”。她飘在那里,陪着他。等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睁开眼,看到她。不是飘在空中的她,是真的她。穿着那件太大的衣裳,袖口缝得歪歪扭扭的。站在他面前,笑着。
“阿晚?”
“嗯。”
“我能看到你了。”
“我知道。”
“你变好看了。”
她笑了。“我一直这么好看。”
他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伸手,帮他擦掉。手指没有穿过去。她碰到他的脸了。
“阿晚——”
“别说话。”她蹲下来,看着他,“天快亮了。”
“亮了会怎样?”
“亮了,我们就该走了。”
“去哪儿?”
她想了想。“不知道。去哪儿都行。”
他笑了。“好。”
天亮了。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照在破庙上。照在他身上,照在她身上。他背着那包骨头,她飘在他身边。两个人,一条路。
“阿晚。”
“嗯。”
“下辈子,你还嫁给我吗?”
她想了想。“那得看你下辈子是不是还是纨绔。”
“不是了。”
“那是什么?”
“是个好人。”
她笑了。“那我嫁。”
他也笑了。两个人,走在江南的秋天里。黄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飘着,他走着,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