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格瑞长得很快。

第一个月，它从雷狮的手掌大小长到了前臂长短，绒毛开始褪去，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更接近成年体的毛发。它的耳朵竖得更高了，眼睛里的紫色从最初的浓得化不开变成了更深邃的紫水晶色，瞳孔在光线下会收成一条细线，像猫科动物，但又不完全是——它的瞳孔结构更复杂，雷狮后来查了很多资料才大概知道，格瑞的种族属于一种极其稀有的星际兽人亚种，被归类为“刃兽族”，特征是灰白色毛发、紫色虹膜、以及远超普通兽人的战斗力。

但资料也就到此为止了。刃兽族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几乎灭绝，剩下的零星个体大多被走私贩子捕获，流入黑市，成为富人阶层的收藏品。格瑞大概是最后一批纯血刃兽族的幼崽之一。

“所以他是真的值钱。”帕洛斯在得知这些信息之后，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然后他被雷狮派去打扫了一个月的武器库。

格瑞不会说话。至少暂时不会。兽人幼崽的语言能力发育比人类幼崽慢很多，尤其是刃兽族——他们的声带结构和人类不同，需要更长的适应期才能发出通用语的音节。但格瑞能听懂，至少能听懂一部分。当雷狮说“过来”的时候，它会走过来；当雷狮说“别动”的时候，它会停下；当雷狮说“格瑞”的时候，它会抬起头，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他。

它学得很快。快到让雷狮觉得它不是在学习，而是在回忆。

格瑞最常待的地方是雷狮的肩膀。它喜欢趴在雷狮的肩头，尾巴绕在雷狮的脖子后面，爪子轻轻抓着雷狮的衣领。从那个高度，它可以俯瞰整个指挥舱，看着那些闪烁的屏幕和忙碌的船员，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像一个沉默的小哨兵。

佩利一开始对格瑞很好奇，总想凑过来闻它、舔它、用爪子拨弄它。格瑞每次都会竖起全身的毛，张开嘴露出乳牙，发出一种很低很沉的威胁声——那种声音完全不像是一只幼崽能发出来的，低沉得像远处传来的雷鸣。

“它好凶。”佩利委屈地缩回爪子，“比老大还凶。”

帕洛斯在旁边幸灾乐祸：“活该，谁让你把人家当耗子玩。”

卡米尔对格瑞的态度则谨慎得多。他站在雷狮身边，推了推眼镜，仔细地观察了格瑞很久，然后说：“大哥，它的种族信息我在数据库里查过了。刃兽族的成年个体战斗力评级在SS级以上，而且他们的社会结构是单配偶制，一旦认定了伴侣，终生不会改变。”

雷狮挑了挑眉：“所以？”

“所以，”卡米尔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提醒大哥，这个种族很危险。不只是在物理层面上——他们的基因里有一种特殊的印记机制，会在情感联结形成之后产生不可逆的绑定。如果大哥只是觉得好玩才养它……”

“我没有觉得好玩。”雷狮说。

卡米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是雷狮的弟弟，也是雷狮最信任的副官，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他只是多看了格瑞一眼——那只幼崽正趴在雷狮的肩头，闭着眼睛，尾巴尖无意识地卷着雷狮的一缕头发。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它们本来就该长在一起。

格瑞第一次变身是在三个月之后。

那天雷狮正在训练室里和佩利对练，格瑞像往常一样趴在旁边的椅子上看。它已经比三个月前大了不少，体型接近一只小型猫科动物，灰白色的毛发浓密而柔软，紫色的眼睛在训练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佩利被雷狮摔出去之后，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椅子。椅子倒了，格瑞从椅子上摔下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那声尖叫让雷狮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他转头看过去，看到格瑞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紫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对佩利的恐惧，而是对摔倒这件事本身的恐惧。那种恐惧太原始了，深植在某种比本能更深的地方。

雷狮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捞格瑞。

但他的手指刚碰到格瑞的背，格瑞的身体就开始发生变化了。

毛发在褪去，骨骼在重组，四肢在伸展——变化的过程看起来并不痛苦，但也不轻松，格瑞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朵被揉皱的花正在慢慢地展开。

几秒钟之后，雷狮面前的不再是一只四足行走的兽人幼崽，而是一个人类的——或者说类人形态的——小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灰白色的头发软软地垂在耳边，长度到肩膀。他的耳朵还是尖尖的，从头发里支棱出来，尾巴也还在，从脊椎末端延伸出来，紧紧地卷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睁开眼睛，紫色的瞳孔在类人形态下变得更圆了，不再是一条竖线，而是接近于人类的圆形，但边缘还带着一圈微弱的银色光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小小的，指甲还是半透明的。他又抬头看了看雷狮，嘴唇动了动。

“……雷狮。”

那是格瑞说的第一个词。

不是“爸爸”，不是“主人”，不是任何一个幼崽应该对抚养者说的称呼。而是他的名字。直呼其名。

雷狮应该觉得被冒犯了。任何一个正常的、有尊严的成年个体，在被自己养了三个月的幼崽直呼其名的时候，都应该觉得被冒犯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光溜溜的、刚刚变成人形的小孩子，看着他紫色的眼睛和灰白色的头发，看着他因为不习惯两条腿而摇摇晃晃地站着，尾巴紧紧地卷着大腿，整个人看起来又脆弱又倔强。

“嗯。”雷狮说，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格瑞身上。外套太大了，把格瑞整个人都包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尖耳朵。“站稳了。”

格瑞伸出手，抓住了雷狮的衣角。他的手指很冷，力气也不大，但抓得很紧，就像那天晚上他的尾巴卷住雷狮的手指一样。

雷狮把他抱了起来。格瑞很轻，比四足形态的时候还要轻，骨头像是空心的，整个人像一只纸折的小鸟。他靠在雷狮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锁骨，尾巴从外套里伸出来，卷住了雷狮的手腕。

“雷狮。”格瑞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了，像是在确认什么。

“在呢。”雷狮说。

训练室的角落里，佩利张大了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帕洛斯靠在门框上，表情复杂，像是在思考什么很深奥的哲学问题。卡米尔站在更远的地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只有雷狮，抱着这个刚刚变成人形的小孩子，大步走出训练室，脸上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近乎温柔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