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是碧琪亲自送的——和上次一样。
那天月笺正在旅店里泡茶,门被“砰”地推开,一个粉色影子蹦进来。
“明天来我家!”
月笺抬起头。
碧琪已经站在她面前了,眼睛亮亮的,比平时还要亮。
“我有一个房间——不对,也不是房间,就是一个放东西的地方——我直觉告诉我,你一定要来!”
月笺看着她。
碧琪往前凑了凑:“我的直觉从来没错过!你明天有空吗?”
月笺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太好啦!下午来!吃完饭就来!”
她又蹦走了,门“砰”地关上。
月笺端着茶杯,看着那扇门。
碧琪的直觉。她见过一次——在派对上,碧琪拿起那些东西的时候,好像每一件都能看到她在想什么。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
明天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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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月笺站在糖块屋门口。
门开着。她敲了敲。
“进来——!”
碧琪的声音从很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月笺走进去。店里没人,柜台后面那扇门开着。她穿过走廊,走到后院。也没人。
“碧琪?”
“这儿——!”
声音从院子角落一扇小门里传出来。那扇门之前没见过——可能之前关着,她没注意。
月笺走过去,推开门。
然后她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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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房间。
一个堆满了东西的房间。
房间很大——比糖块屋的前店还大。从地板到天花板,到处都是东西。
靠墙堆着纸箱子,有的写着字,有的没写字。架子上摆满了罐子,大大小小,什么颜色都有。角落里有几个篮子,篮子里又是小盒子。桌子上堆得满满的,已经看不出桌面原来的颜色。地上也放着东西,走路的通道只有窄窄一条。
月笺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往哪儿下蹄子。
“你来啦!”
碧琪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出来。月笺顺着声音看过去——只看见一堆箱子,看不见马。
“我在里面!你小心点走!东西有点乱!”
月笺低头看着那条窄窄的通道,慢慢往里走。
左边是一个纸箱子,里面露出半截彩带。右边是一个罐子,罐子上贴着标签,写着“石头?”。脚边有一个小篮子,她差点踢到——篮子里装满了松果,松果上还粘着羽毛。
她绕过那个篮子,又走过一堆书,再绕过一个大纸袋,终于看见了碧琪。
碧琪蹲在一个大箱子前面,正在往外掏东西。她身边已经堆了一小堆——有羽毛,有石子,有贝壳,有几个不知道什么用的零件,有一截颜色奇怪的绳子。
“你来帮我看看!”碧琪头也不回,“我直觉告诉我,这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月笺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箱子。
箱子很大,比她还大。里面塞得满满的,什么都有——纸片、布头、瓶子、盒子、卷起来的画、干掉的植物、几个奇形怪状的果子、一小堆亮晶晶的东西、还有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毛茸茸的东西。
月笺正要说话,碧琪突然停下来,看着她。
“对了,”碧琪说,“你不是有魔法吗?”
月笺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你那个空间!还有你那些东西!”碧琪的蹄子在空中比划着,“你能不能帮我整理一下?这个房间太乱了,我都找不到东西!”
月笺看着她。
碧琪眼睛亮亮的:“不用全整理!就帮我把东西分分类就行!”
月笺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碧琪蹦起来:“太好啦!那你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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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笺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真的很大。东西真的很多。如果要一件一件看,可能要看好几天。
但她不是一件一件看的。
她的魔法——那个她用来整理种子、整理花谱、整理自己所有东西的魔法——不是“搬运”或者“移动”。是“分类”。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那种魔力很强的独角兽。但她发现,如果她想要的东西是和植物有关的,她的魔法就会变得特别听话。
后来她慢慢发现,不只是植物。任何东西,只要她想“把它放到该放的地方”,魔法就会帮她。
不是“飞过去”那种帮。是“知道它在哪儿”那种帮。
她闭上眼睛。
魔法从她的独角慢慢散开,像水一样漫过整个房间。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用魔法“感知”到。那些纸箱子里的东西,那些架子上的罐子,那些角落里的篮子,那些堆成山的小物件——它们都有自己的“样子”。有的像石头,有的像布,有的像纸,有的像植物,有的像羽毛,有的像亮晶晶的小东西。
她睁开眼睛。
“可以了。”她说。
碧琪凑过来:“可以了?你还没动呢!”
月笺没说话。她的独角亮起很淡的光——月光一样的白色,很轻很淡。
然后房间里的东西开始动了。
不是飞起来那种动。是“自己飘起来,慢慢挪到另一个地方”那种动。很慢,很轻,像怕吵醒谁一样。
碧琪张大了嘴巴。
那些纸箱子——装着羽毛的、装着石头的、装着布头的——一个一个飘起来,落到房间的左边,排成一排。
那些罐子——大大小小的、贴着标签的、没贴标签的——飘起来,落到右边的架子上,按大小排好,标签都朝外。
那些篮子——装着松果的、装着贝壳的、装着亮晶晶的小东西的——飘起来,落到靠墙的角落,一个摞一个。
那些书——有的厚有的薄、有的新有的旧——飘起来,落到另一面墙前,码得整整齐齐。
碧琪的嘴巴越张越大。
然后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那团毛茸茸的、那截颜色奇怪的绳子、那几个奇形怪状的果子、那一小堆亮晶晶的石头——飘起来,落到房间最里面的一个架子上,单独放着。
月笺的独角又亮了一下。
房间安静了。
碧琪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出话来。
“你你你——你怎么做到的!”
月笺想了想:“就是……让它们去该去的地方。”
碧琪围着她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太厉害了!比我翻十天都快!”
月笺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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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琪已经蹦到那排箱子前面了,一个一个看过去。
“羽毛的!石头的!布头的!——这个好!”
她又蹦到架子前面。
“大的!小的!标签朝外的!——以后我找东西都不用翻半天了!”
她蹦回来,一把抱住月笺——很快的一下,然后就松开了。
“谢谢你!”
月笺摇摇头,意思是“不用谢”。
碧琪已经拉着她往里面走了。
“来来来!还没完呢!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你来帮我看看有没有你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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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走到房间最里面那个架子前。
架子上放着刚才飘过来的那些东西——那团毛茸茸的,那截颜色奇怪的绳子,那几个奇形怪状的果子,那一小堆亮晶晶的石头,还有几样别的。
碧琪伸手把那团毛茸茸拿下来,递给月笺。
“这个你看看是什么?”
月笺接过来。毛茸茸的,软软的,闻起来有一点点植物的味道。她捏了捏,里面好像有东西。
她用魔法轻轻探了一下。
“是种子。”她说。
碧琪凑过来:“种子?这么大一团?”
月笺点点头。她用蹄子轻轻拨开外面的绒毛,露出里面一颗一颗的小东西——小小的,褐色的,每颗都裹着一层绒毛。
“这种种子就是这样,”她说,“绒毛是为了飘到更远的地方。”
碧琪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要吗?”
月笺愣了一下。
碧琪笑了:“你想要就拿着!反正我也不知道怎么种!”
月笺想了想,然后点点头。她把那团绒毛种子放在身边的地上——等会儿一起收。
碧琪又拿起那截绳子。
“这个呢?”
月笺接过来。绳子是淡青色的,颜色很奇怪,不像染的,像是本来就是这种颜色。她闻了闻,有一点点植物的味道,但很淡。
“可能是藤蔓,”她说,“干了的藤蔓。”
碧琪点点头,放下,又拿起那几个果子。
果子干透了,硬硬的,颜色发褐。月笺接过来闻了闻,有一点点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什么。
“这个我也想要。”她说。
碧琪挥挥蹄子:“拿着拿着!”
月笺把那几个果子放在绒毛种子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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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碧琪把那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一件一件拿给她看。
有一块石头,透明的,里面有细小的纹路。月笺看了看,说“可能是水晶”。
有一片羽毛,很大,颜色是很浅的蓝色。月笺摸了摸,说“很软”。
有一张卷起来的画,打开一看,画的是一株她不认识的植物。画得很仔细,叶子、花、根,都画出来了。旁边没有字。
月笺看了很久。
碧琪问:“认识吗?”
月笺摇摇头:“不认识。”
碧琪说:“那你想要吗?”
月笺想了想,然后点点头。她把画卷起来,放在那堆东西旁边。
最后,碧琪从架子最里面抱出一个大罐子。
玻璃的,盖子有点生锈,里面装满了东西——各种颜色,各种大小,挤在一起。
“这个,”碧琪说,“是我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她把罐子递给月笺。
月笺接过来,对着光看。
她的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轻轻的动——是那种“感觉到了什么”的动。
罐子里是种子。
很多种子。
有的圆,有的扁,有的有纹路,有的没纹路。有的她认识——那几颗褐色的,是普通的满天星;那几颗黑色的,是某种野花的。但更多的是她不认识的。
有一颗是银白色的,棱角分明,像碎掉的星星。她好像在书里见过。
有一颗是灰白色的,圆圆的,表面有细细的小孔。对着光看,能看见里面有雾气在动。
有一颗是淡金色的,摸上去微微发热。
有一颗是纯黑色的,像一小块墨。
有一颗是褐色的,闻起来有淡淡的甜味。
有一颗是灰色的,硬邦邦的,像小石子。
有一颗是淡绿色的,摸上去软软的,像活的。
有一颗是粉白色的,心形的,摸上去会回弹。
还有几颗,她连描述都不知道怎么描述——透明的,深紫色的,米白色的,上面有绒毛的。
她看了很久很久。
碧琪在旁边没说话,就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月笺抬起头。
“这些……”她轻声说,“很多我都不认识。”
碧琪歪着头:“那你想认识吗?”
月笺愣了一下。
碧琪笑了,眼睛弯弯的。
“你拿回去种嘛!种出来就知道是什么了!”
月笺看着她。
碧琪已经把大罐子往她蹄子里推了:“拿着拿着!反正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你种出来了告诉我!”
月笺低头看着那个罐子。
罐子是凉的。玻璃有点旧。里面那些种子挤在一起,像一罐乱七八糟的星星。
她点点头。
“谢谢。”
碧琪挥挥蹄子:“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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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笺把那堆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储物空间
收完了,她站起来。
“那我走了。”
“走什么走!”碧琪一把拉住她,“还没吃饭呢!”
月笺愣了一下。
碧琪已经拉着她往外走了。
“我做了晚饭!你来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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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飘着香味。
月笺被按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盘东西——看起来像是炖菜,但颜色有点奇怪,红的绿的黄的都有。
碧琪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先吃了一大口。
“吃呀!”
月笺低头看了看那盘东西,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她嚼了嚼。
然后又嚼了嚼。
碧琪盯着她:“怎么样?”
月笺咽下去,想了想。
“好吃。”她说。
碧琪蹦了一下:“真的吗!”
月笺点点头。她又叉了一块,放进嘴里。
确实好吃。味道有点奇怪,但奇怪得好吃。那些红红绿绿的东西混在一起,甜咸都有,但就是很搭。
碧琪看着她吃,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我的直觉从来没错过!”
月笺又吃了一口。
窗外天已经黑了。厨房里暖洋洋的,锅里还冒着热气。
碧琪在对面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今天的派对、明天的计划、谁谁谁又闹了什么笑话。月笺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弯一下嘴角。
盘子慢慢空了。
月笺放下叉子,抬起头。
碧琪还在说,说到一半停下来,看着她。
“吃饱了?”
月笺点点头。
碧琪笑了:“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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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糖块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月笺走在回旅店的路上,蹄子轻轻碰着地面。
储物空间里多了很多东西。那些种子,那些果子,那张画轴,那块石头,那片羽毛。
她想起那个罐子里的种子——那些她不认识的、不知道会开出什么花的种子。
她想起碧琪说的:“你拿回去种嘛!种出来就知道是什么了!”
她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嘴角弯着。
风里有野蔷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从糖块屋里带出来的、晚饭的香味。
明天开始,有事情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