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时,老家的天色已近黄昏,微凉的晚风裹着岁末的烟火气,钻进何苏叶的衣领。他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取完行李,他站在机场出口,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弯腰坐进后座时,晚风顺着缝隙灌进来,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车子刚驶出机场不远,一阵酸涩感突然涌上鼻腔,何苏叶下意识地偏过头,抬手捂住口鼻,低低地咳了几声,胸腔微微发紧——想来是送沈南星回家时,在晚风里站得久了,又吹了凉风,终究还是着凉了。
前排的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瞥见他的模样,语气热心又关切:“小伙子,感冒了吧?我把空调调高些,要是还冷,你就跟我说啊。”说着,便伸手转动了空调旋钮,暖风缓缓漫向后座。
何苏叶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了闭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慵懒:“谢谢啊,麻烦您了。”他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连日来的工作疲惫加上感冒的不适,让他眼底泛起淡淡的红血丝,脑海里不自觉闪过沈南星轻声说“路上小心”的模样,心头那点暖意,很快又被归乡的茫然压了下去。
车子驶进熟悉的小镇,路边的房屋挂着红灯笼,年味十足,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映着来往的人影,格外热闹。刚到家门口,就被守在院子里的亲戚们围了上来,一张张熟悉又有些生疏的脸,带着热情的笑意。
“小何回来了。”三姑婆率先迎上来,脸上堆着笑,伸手想拍他的胳膊,见他穿着厚厚的外套,又收回了手。
何苏叶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微微点头:“嗯,回来了。”他抬手拢了拢外套领口,一一应着。
“小何来了!”“小何回来了!”接连几声招呼传来,有叔伯,有婶子,何苏叶一一颔首回应,语气平淡:“嗯。”目光扫过院子里热闹的人群,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疏离。
他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分给身边的长辈,递到二伯母手里时,轻声说:“给您的。”
二伯母连忙接过,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连摆手:“怎么还带这么多礼物啊。”
何苏叶淡淡笑了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行李箱的拉杆,语气自然:“随手买点保健品,还有些玩具,是给孩子们的。”话音刚落,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孩就围了过来,怯生生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好奇。
“孩子们,来来来,回家领玩具咯!”二伯母笑着招呼着,伸手拉过身边的小孩。何苏叶看着那群叽叽喳喳的小家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疲惫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催促:“你爸在那边呢,快过去打个招呼。”
何苏叶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去,何父正站在堂屋门口,身边跟着一个陌生的女人,还有一个半大的男孩。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脚步有些迟缓,感冒带来的头晕让他脚步微微发虚。
“怎么这么晚才到?”何父皱了皱眉。
“刚刚结束工作,赶了最晚的航班过来。”
“吃饭了没?”何父又问,语气缓和了些许。
“还没呢。”何苏叶低声应着,喉咙又开始发痒,忍不住又轻咳了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
“没事,待会让你大伯母给你弄点宵夜吃,家里有现成的,热一热就好。”何父说着,语气随意。
“不用了,我随便找点吃的就行。”何苏叶摆了摆手。
“你瞎找什么呀!家里啥都有。”何父皱了皱眉,却又像是察觉到什么,补充了一句,“感冒了?”
“没事,就是有点着凉,不碍事。”何苏叶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那我先上去休息了。”说完,便转身想走。
“哎哎,你等会!”何父连忙拉住他的胳膊,语气瞬间变得热情起来,侧身让出身后的女人和男孩,“来得正好,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王护士,我们医院的,今年来咱们家过年。”又对着王护士介绍道,“这就是我老跟你说的,我儿子何苏叶。”
王护士笑着上前一步,语气温和:“你好。”
何苏叶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你好。”
这时,王护士拉过身边的男孩,笑着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王常,小常,快叫人。”
小男孩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何苏叶一眼,小声喊道:“叔叔好。”
“不对不对,”王护士连忙纠正道,“要叫哥哥。”
何苏叶淡淡笑了笑,语气温和:“没事,叫我何医生就行。”
“何医生好。”王常又小声喊了一句,低下头,揪着衣角。
“那我先上去休息了。”何苏叶再次迈开脚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疏离。
“好,好。”何父连连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对了,你的房间今年被王护士他们住了,你要不住一楼吧。”
何苏叶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行,好。”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随意,从小到大,他在家似乎从来都没有过“专属”的位置,就像当年,母亲在这个家里,也从未被真正重视过。
次日,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亲戚围坐吃饭。何盛招呼着院子里的亲戚喊道:“你们那哥几个干嘛呢?赶紧喝,都上桌,上桌!”
“来咯,菜来了!”“菜来了,这还有一道菜!”厨房里传来王护士的声音,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被端上桌,香气弥漫在院子里,格外热闹。
“咱一块吃吧。”何父拍了拍王护士的肩膀说道。
“我先不吃,后边还有菜要忙,你先招呼他们。”王护士说道。
“那你先忙吧。”何父说道。
“好嘞。”王护士应声回道。
此时坐在席间的何苏叶,记忆闪回至他小时候的那个除夕夜。
那年除夕,母亲不小心打碎了盛汤的瓷碗,滚烫的汤洒在地上,也溅湿了她的裤脚。何父坐在桌旁,一言不发。有亲戚语气刻薄:“这汤没了,年夜饭就不完整了。老四啊,你这媳妇是怎么整的?连个碗都看不好!”
母亲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收拾碎片,眼眶泛红却不敢作声,抬头看向何父,只换来他冷冷的注视。一旁的大伯母连忙打圆场:“哎呦,大过年的,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再煮一份汤就行了,多大点事。”
何父依旧沉着脸,沉默不语。另一边的亲戚摆了摆手:“哎,算了算了。”
年幼的何苏叶坐在桌前,看着默默收拾的母亲,看着被众人围着奉承的父亲。
亲戚们推杯换盏,有人笑着打趣何父:“哎我跟你说呀,阿盛,咱们镇上出了你这么个优秀的大医生,那很了不起的。我说以后咱们看病,就全指望你了啊,老四。”
另有亲戚端着酒杯,何父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却只是淡淡哼了一声:“大过年的说什么生病啊?应该说我们都长命百岁。”
“对对对,没错!”亲戚们纷纷附和,“阿盛,都指着你了啊。”
何苏叶坐在桌前,喉咙的干涩与心口的悲凉交织在一起。他替母亲委屈,替那个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从未被善待过的母亲,感到一阵彻骨的悲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