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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尘寻

墨元风云

晨光,温柔铺满陈溪村的茅檐瓦舍。

村口老槐枝叶轻晃,拂去山野昨夜的寒凉。逸元秋立在质朴的乡野烟火里,尽数收敛周身煞气,任由这乱世难得的安稳轻轻包裹住漂泊已久的身心。

一夜庙中护生,点亮了他心底死寂的微光。他暂且驻足于此,暂离仙门纷争、三界非议,在平凡人间,寻得片刻温柔栖身。

千里山河相隔,云壤两地,境遇全然不同。

云端之上,南天山彻夜清寒,月华冷冽如霜,洒满通明殿的白玉长阶。

万籁俱寂,唯有廊下一道少年身影,孑然伫立,终夜未眠。

楚墨尘指尖紧攥一枚温润木佩。

这是年少时,逸元秋亲手为他雕琢的伴生木佩,岁岁年年,不离寸步,是他漫长年岁里,唯一不变的念想。

八年前的飞升大典,依旧历历在目。

彼时的逸元秋,是南天山最负盛名的首席弟子,心怀草木慈悲,温柔通透,怜众生、惜万物,是整个仙门寄予厚望、万众称颂的天之骄子。

可一夜风云剧变。

十三界司一纸诏令传遍三界,尘埃落定。

那日,昔日谪仙,骤然沦为身负极凶煞业、罪孽滔天的叛道凶徒。

山门缄口,同门疏离,三界唾弃。所有人都顺着既定的定论,认定逸元秋心魔堕道,祸乱苍生,罪无可赦。

唯有楚墨尘,自始至终,半句不信。

他记得师兄温柔自持,待万物皆存善意,踏衰草亦会俯身致歉,护鸟兽常怀悲悯之心。这般心性之人,怎会一朝堕恶,滋生滔天煞业?

八年来,他私翻山门古籍,遍查旧年卷宗,暗中问询旧日长老。可八年前飞升当夜的真相,好似被人尽数抹去,层层封禁,不留半分痕迹。

最让他心生冷寒的,是师尊清玄的缄默回避。

每一次他试探追问,皆被淡淡带过,天机不可语,往事不可提。

遮掩越多,破绽越显,心底疑云,便越积越重。

夜风卷起少年衣袍,清寒浸透骨肉。楚墨尘抬眼望向云海茫茫的远方,眼底凝着执拗与疼惜。

世人皆惧他师兄煞气缠身、为祸世间,人人避之不及。

可无人知晓,逸元秋远离天山,孤身漂泊荒山野岭,步步远离、时时隐忍,从不曾伤及任何无辜。

他在逃。

逃离盛名枷锁,逃离污名罪责,逃离这座养育他、最终背弃他的仙山。

逃得孤苦,逃得无助,逃得天地辽阔,却无一处容身。

一念至此,楚墨尘寻他的执念,彻底生根,再难压制。

与其困于山门,困于流言与未解的真相,不如亲身踏遍山河。

他要找到逸元秋,要撕开层层掩盖的谎言,要为他师兄,寻一个迟到八年的清白。

“你心绪郁结已久。”

一道清寂温和的嗓音,自身后殿门处缓缓落下。

清玄立在月色阴影之中。

一身月白道袍,身姿清挺,眉眼温润清隽,发色间隐有几缕霜白,一双眼眸沉静幽深,好似盛着山间万古云雾。面上总是带着淡淡的平和笑意,可眼底深处,常年压着化不开的倦意与沉郁。

他伫立许久,将弟子所有的隐忍、疑惑、惦念与不甘,尽数看在眼里。

身为师尊,他掌天山法度,守三界规矩,有万般苦衷不可言说,只能眼睁睁看着最疼爱的两个弟子,离散天涯,各自煎熬。

天机封禁,世事棋局错综复杂,他不能揭露真相,否则祸及逸元秋,倾覆整座南天山。

可他终究,舍不得让执念最深的小弟子,终生困于猜忌与遗憾之中。

楚墨尘闻声回身,垂首行礼,眼底藏不住错愕:“师尊。”

清玄缓步踏出阴影,月光落满他眉眼,平和之下,藏着沉沉无奈与恻隐。

“八年前之事,疑点丛生,你不信俗世定论,是本心,亦是情理。”

这是八年来,清玄第一次坦然默许,那场惊天变故,并非世人所见的那般简单。

楚墨尘心头一颤,急切开口:“师尊,那师兄他——”

“时机未到,不可言,不可查。”清玄轻声打断,语气坚定,“多说一字,便是灭顶祸事。”

少年眼底的光亮骤然黯淡,无力与焦灼翻涌心头。

可下一秒,清玄话锋一转,暗藏全然的默许与成全。

“山门年度历练将至,无疆域约束,无行踪规限。”

“世间百态,乱世浮沉,亦是修行大道。”

字字无声,句句放行。

不违戒律,不逆禁令,却给了他正大光明下山的缘由,给了他奔赴千里、寻觅故人的资格。

楚墨尘豁然抬眼,眼底瞬间重燃微光,积压八年的思念,和那日郁结一扫而空。

他瞬间读懂了师尊所有的隐忍与成全。

“弟子明白。”他深深俯首,声音微颤,满是郑重。

清玄凝视着他,眸光沉沉,落下一句隐秘嘱托,轻得随风将散,却重逾千斤。

“此行隐秘,万事谨慎。”

“若逢其人——”

“护他周全。”

夜风轻拂云海,仙山月色寂然。

南天山少年整装待发,心怀赤诚与执念,决意踏遍乱世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