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浸透山林,山风穿过庙顶破损的木梁,呜呜地响,碎瓦片被吹得轻轻滚动。
山神庙大半已经倾颓,只有半面土墙还算完整,地上铺着一层干枯衰黄的茅草。陈阿婆捡来几根枯枝,费力地点起一小堆篝火,橘红色微弱火光跳动,勉强驱散一点深山里的阴冷。
阿禾靠在老人身侧,困得眼皮直打架,却依旧时不时抬眼,悄悄望一眼坐在庙门阴影里的逸元秋。
逸元秋离篝火远远坐着,刻意不去靠近祖孙二人。周身那层淡灰煞气被他死死向内压制,只是心绪依旧沉沉,离开南天山之后,他心里一片荒芜,如同这片沉沉深山,一片死寂,只剩无边茫然。
他本以为往后余生,只会不断漂泊、不断远离,再没有什么能搅动心底。
陈阿婆把仅存的一小块麦饼掰下一半,小心翼翼递过去:“公子,吃一点垫垫肚子吧。”
逸元秋微微摇头道谢,没有接过。
夜半,篝火渐渐微弱,火星一点点暗淡下去。
山林深处,传来低沉的兽吼,由远及近,树枝被重物撞断,噼啪作响。
陈阿婆猛地惊醒,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一把将阿禾紧紧护在怀中,缩到土墙角落。
两头体型壮硕的黑熊,被火光气味吸引,循着声响来到山神庙前,硕大的熊掌一拍,半扇腐朽庙门轰然碎裂,木屑漫天纷飞。
黑熊一双兽眼在暗夜里泛着幽光,步步逼近,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别过来!”陈阿婆声音发抖,顺手抓起地上一根枯木挡在身前,可凡人的微薄力气,在猛兽面前不堪一击。
阿禾吓得埋在老人怀里,连哭都不敢大声,小小的身子不停颤抖。
就在黑熊俯身,要朝着祖孙二人扑过去的一瞬。
原本静坐在暗处的逸元秋动了。
灰白衣衫被夜风扬起,萦绕在周身的灰雾骤然翻涌,可他刻意压住了那股毁灭般的凶煞,没有放任戾气肆意宣泄,只调动自身残存灵力,一道柔和却强劲的青光自掌心荡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两股力量撞上黑熊庞大的身躯。两声闷哼,黑熊被这股力量震得连连后退数步,重重撞在外面的树干上,震落一地树叶。惊惧之下,猛兽不敢再闯入破庙,低吼几声,转身仓皇遁入漆黑密林深处。
危险转瞬消散。
庙内重归安静,只剩篝火噼啪的轻响。
陈阿婆浑身发软,手里的枯木“哐当”掉落在地,依旧紧紧搂着怀里的阿禾,久久没能回过神。
逸元秋收回手掌,袖沿微微晃动。方才动用力量的时候,体内潜藏的凶煞还在隐隐躁动,心口一阵微闷,可他低头看向土墙角安然无恙的祖孙二人,看着阿禾抬起那张满是惊惧,却依旧没有厌恶躲闪的小脸。
过去这些日子,他所见的,大多是畏惧、猜忌、疏远。南天山弟子忌惮他满身煞气,十三界司视他为祸患,人人都觉得他已然沦为祸乱世间的极凶。连他自己,也渐渐以为,一身煞气缠身,往后自己只会带来灾祸与死伤。
可刚刚,他用这份力量,护住了两条平凡无辜的性命。
心底长久冰封荒芜的地方,一点微弱的火苗,原本摇摇欲坠,此刻忽然明亮了些许。
不是只有毁灭与杀戮。
纵然满身凶煞加身,他依旧可以护住旁人。
陈阿婆缓过神来,连忙牵着阿禾起身,对着逸元秋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尚未平复的颤抖,满是真切感激:“多谢公子救命大恩……若是今夜没有你,我和阿禾,怕是活不到天亮。”
阿禾也探出脑袋,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小声说道:“大哥哥,你好厉害。”
逸元秋站在火光的边缘,一半浸在阴影,一半被篝火暖光浅浅笼罩。他垂眸望着祖孙二人,眼底连日的混沌恍惚,散去了一大片。
那簇小小的火苗,在心底静静燃着,给漫无目的漂泊的他,照出了一丝微弱的方向。
他不再仅仅只是一味逃离、躲避南天山、躲避世人的眼光。
乱世山河辽阔,世间还有许许多多如同阿婆与阿禾一般,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他轻声开口,声音轻缓,像是说给祖孙听,又更像是对自己心底作答:“无妨。”
...
天边泛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漫山的夜色缓缓褪尽。
篝火早已燃成一堆冷灰,山神庙里清冷静谧。昨夜黑熊带来的恐慌慢慢沉淀下来,陈阿婆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看向一旁静坐的逸元秋。
一夜过去,少年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茫然萧瑟,似乎淡了少许。
“天已经亮透了。”陈阿婆轻声开口,“公子若是没有去处,不如随我们回村里歇歇。村子不大,乡人质朴,虽没有什么上好吃食,至少有一间茅草屋可以遮风挡雨,总比在荒山野岭漂泊要好。”
逸元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
昨夜心底燃起的那簇火苗还在轻轻跳动。他原本一心只想不断远行、不断逃离,漫无目的地浪迹山野,可祖孙二人真切的善意,还有昨夜护住她们那一刻的触动,让他没有一口回绝。
他身上的煞气依旧盘旋不散,一路行来,草木遇之便会枯萎,他心中也怕自己会给小村庄招来祸事。可转念一想,只是短暂同行一程,看一看这片乱世之中凡人真实的生活,似乎也并无不可。
片刻之后,他轻轻颔首。
“好。”
阿禾一下子眼睛发亮,快步跑到他身侧,小小的手微微抬起,又怯生生不敢真的去碰他,只是仰着头甜甜一笑。
三人动身离开残破的山神庙,顺着蜿蜒崎岖的山间小路往下走。
晨雾笼罩山林,露水打湿路边杂草。陈阿婆一边赶路,一边絮絮同他说着村子里的事。村子坐落在山谷之间,不大,家家户户以耕田、采山货为生,只是北边战事吃紧,官府频频征兵,村里许多壮年男子都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家家户户大多只剩老弱妇孺。
说起自己被征走的儿子,老人声音低了下去,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愁。
逸元秋安静听着,一言不发,周身淡淡的灰雾尽量向内收敛,连脚步都刻意放轻,生怕外泄的煞气损伤沿路的花草。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转过一道山坳,零散低矮的茅草屋便映入眼帘。
这就是陈溪村。
土墙茅屋错落散落,村口立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皮皲裂苍老。晨光洒落在村落之上,鸡鸣声此起彼伏,只是处处都透着一股萧条冷清,少见青壮年来回走动,往来多是老人与孩童。
村里的人见到陈阿婆带着阿禾平安回来,纷纷围上来关切询问。可当众人目光落到跟在二人身后的逸元秋身上时,议论声悄然压低。
逸元秋一身灰白衣衫破损,神色清冷孤寞,气质和乡间农夫格格不入,一看便是外来的陌生人。不少村民带着几分戒备,远远打量,小声交头接耳。
有人揣测他是逃难来的修士,也有人暗自提防,乱世之中,来路不明的外人,总是令人不安。
陈阿婆察觉到旁人的迟疑,主动上前替他解释:“昨夜在山里多亏这位公子救下我和阿禾,不然我们祖孙二人,早已丧于野兽之口。他暂时无处可去,我便邀他,回村中暂住几日。”
听闻是救命恩人,村民脸上的戒备稍稍散去几分,却依旧不敢过分亲近。
逸元秋对此全然不在意,旁人疏离的目光,他早已习惯。
心底那簇微光依旧稳稳燃着。他跟在祖孙身后,穿过村口的老槐树,踏入这座饱经战乱磋磨的小小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