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边栀枝被手机的震动叫醒
她伸手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陈浚铭的消息

我到了,在你家楼下,你别急,慢慢来
她给陈浚铭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翻个面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等眼睛适应现在的光线
窗帘被风吹起来了一角,米白色的布边卷了一下又落下去,外面的光从那一瞬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边栀枝换好衣服下楼,姜珊从厨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醒啦吱吱,昨晚休息的怎么样”

“眼睛怎么红红的,没睡好吗?”
边栀枝摇了摇头,低头在手机上打了行字举给她看
还好,眼睛是天生的,没事阿姨


“那就好,快吃饭吧,你哥一会儿第一节课下课会带你们去报到,你爸打好招呼了”
边栀枝在餐桌前坐下。碟子里卧着一个剥好的白煮蛋,她拿起鸡蛋咬了一口,味道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院门响了,陈浚铭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隔着一段走廊和一面墙,听起来有一点远:

“阿姨早,我来找吱吱”

“进来吧浚铭,吱吱马上就好”

“这么早啊,吃饭了嘛”

“吃过了阿姨”
陈浚铭走进客厅,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脸色比昨天好一些,口罩摘了挂在衣领上。浅蓝色外套被晨光晕得边缘有些发白。他看见她就站住了,目光在她眼尾停了一瞬——那圈淡淡的粉色在早上的光线下比平时更明显一点。
他没有问什么,只是安静的等她把最后一口鸡蛋塞进嘴里,然后把手里的水杯递过来

“你的水杯,温的,路上喝”
边栀枝接过来,手心贴了下杯壁,感受了下温度,然后低头给他打字问到
你几点起的?来这么早


“五点多就醒了,怕来太早你有压力,就躺到了六点,”

“有点睡不着,吃完药就过来了”
你紧张?

陈浚铭拍了拍外套口袋,动作很自然,但他拍完又轻轻咳了一声,很短促,收的很快,像是被压下去的

“我怎么可能会紧张,单纯睡不着”
边栀枝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拆穿,陈浚铭为了防止她又写些什么立马转移话题

“我听我哥说,我跟你在一个班,名字在一起的”

到时候我们两个坐同桌
边栀枝轻轻点了点头,姜珊从厨房探出头来晃了晃手机

“吱吱,你哥到路口了,有事记得给我或者你哥发消息”

“麻烦你照顾吱吱啦浚铭”

“应该的阿姨,那我们先走啦”
两个人和姜珊道别后一起出了院门。院门外的走道旁种了一排冬青,叶子上还挂着没干的露水,在晨光里一颗一颗亮着。边栀枝经过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颗,水珠从叶片上滚落下来,滴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很快又被干透的水泥吸走了。
左奇函已经等在路口的电线杆旁边了。白衬衫深色裤子,书包单肩挎着,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侧着身在看街道对面早餐摊冒出来的白气。他听见脚步声转过来,目光先落在边栀枝脸上,在她眼尾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也什么都没有问

“走吧,我先带你俩报到”
早上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有刚开门的面包店飘出烘烤的甜味,有骑自行车的人从旁边经过时带起的一阵风,远处学校的广播正在放早间音乐,旋律隔着好几条街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三人并排走在一起,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边栀枝走在他俩中间,低头看自己脚下的影子,看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的拖在水泥地上

“你俩班主任姓方,叔叔已经把你俩的基本情况跟她说过了,有任何不舒服都记得跟她说”

“叔叔最近忙着出差,刘叔跟着他一块走了,放学你俩别乱跑,等我我们仨一块回”
左奇函还想说什么,边栀枝把自己刚写好的字就举到他面前
哥,你像个小老爷爷一样唠叨

左奇函撇了撇嘴,没有再说话,陈浚铭倒是低头笑了声,再抬头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

“你个小没良心的”
学校门口的晨光很亮
边栀枝站在校门口,看着涌进去的人潮——蓝白色的校服在晨光里汇成一片流动的色块。广播里在放早间音乐,喇叭里传出细细的电流杂音。她眨了眨眼,眼睛又开始泛潮了。不是想哭,是风吹的,是早晨的光太亮了,总之眼眶先一步湿了。她偏了一下头想抬手去擦,陈浚铭已经在旁边递了一张纸巾过来,动作很自然。

“风大,要不要带眼镜”
她摇头。她接过纸巾压了压眼尾。左奇函在旁边站着,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前迈了半步,侧身用自己的肩膀挡住她左手边的风。
三人一起穿过校门。有认识左奇函的人远远喊了一声"奇函",目光好奇地飘过来,被左奇函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高一教学楼从右边走到底,方老师办公室在四楼第一间,她已经在等着了”

“我还有五分钟上课,我得先走了,有事给我发消息”
说完他就朝着高三教学楼走去,他的背影很快被蓝白色校服淹没,边栀枝看见他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像是确认他们在往正确的方向走。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煎饼摊的香味、汽车尾气的味道、路边青草割过之后留下来的绿色的味道。她在国外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会让人觉得安心。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它们中间,觉得眼睛有一点发热。不是想哭的那种热,是"回家了"之后身体自动涌上来的那种热。
边栀枝眨了两下眼睛,潮意没有变成眼泪,停在睫毛上又退回去了
陈浚铭在旁边站着,没有催她。他就站在她身侧,浅蓝色的外套在人群里安安静静地等着。等她眨完眼,等她吸完那口气,等她把速写本抱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他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并排,穿过学校大门,走进了那些蓝白色的校服里。
楼梯间里人不少,有人从她身侧挤过去碰到了她的书包,她往旁边让了一步,陈浚铭已经伸手虚虚挡了一下那个人的手臂3
好暖的校园日常呀

“不好意思让一下”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边栀枝一眼,说了声"哦对不起"快步走了。陈浚铭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到了四楼,走廊左手边第一个就是老师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坐了一个年轻的女教师
陈浚铭敲了敲门框。老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俩之间扫了一下

“边栀枝和陈浚铭?”

“对的老师”
老师低头翻了两页桌上的文件,抽出一张表格推过来,又从抽屉里拿出两张新生报到卡,上面已经印好了名字和班级。

“先把表填一下,你们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一会儿我带你们回班”
边栀枝接过表格低头看了看,姓名那一栏已经打印好了,字迹端正:"边栀枝"。她拿笔在监护人那一栏顿了一下,然后写了外公的名字——她写的时候笔尖很稳,没有犹豫。陈浚铭在旁边也填完了,把两人的表格一起递回去。

“你俩坐同桌,小姑娘眼睛不是很舒服就坐靠窗”
边栀枝点了点头。只是低头写了"谢谢老师"举起来。老师看见了,笑着摆摆手

“没事没事,走,我带你们进班”
边栀枝从椅子上起身的时候顺手把速写本拿上了。陈浚铭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他把自己的书包带子调整了一下,空出了左手边靠近她的位置——如果等一下她需要写什么,他能随时看见。
方老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侧头跟走廊里经过的学生打声招呼。边栀枝跟在她身后,低头走路的间隙瞥见了走廊墙上的板报——右手边贴着一排学生手抄报,标题是"新学期新气象",字迹工工整整,边角画了一些彩色的小花。板报最旁边贴了一张通知,写着"校广播站招新"和"音乐社排练时间调整"。
音乐社。她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拍

“到了”
方老师在走廊尽头的班级门口停下,伸手推开了门
教室里原本的嗡嗡声像被按了一下暂停键。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抬起来,落在门口的三个人身上——准确地说,是先落在方老师身上,然后滑向她身后的边栀枝,又滑向陈浚铭,然后再弹回来,带着好奇和打量。边栀枝站在门口,感觉到那些目光像一片突然罩下来的薄纱,不重,但密,把她从头到脚笼住了。

“来,大家安静下”
方老师走上讲台,拍了拍手,把剩下的几道目光收拢过来。边栀枝和陈浚铭并排站在讲台旁边,方老师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面向全班说

“这学期我们班转来两位新同学,先让他们做下自我介绍”

“小边同学嗓子不舒服,医生让少说话,她的自我介绍就由身边同学代劳”
陈浚铭上前了半步,不紧不慢的。他先笑了一下,那笑是对着全班笑的,松弛的,像站在这里说话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大家好,我是陈浚铭,她是边栀枝,我们两个刚从别处转回来,以后就要跟大家一块上课了,请多多关照”
教室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然后是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低低地说了句什么。陈浚铭退后半步站回边栀枝旁边,很自然地侧了一下头,像是问她"这样可以吗"。边栀枝没有点头,但她手里捏着的速写本松了一点。

“那陈浚铭跟边栀枝同学就坐第四排靠窗的那两个位置,两位同学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班长杨博文同学…”
前排站起来一个人。银色细框眼镜,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转过来的时候目光扫过边栀枝的脸,停了一瞬,然后朝陈浚铭点了一下头

“你们好,我是杨博文,有什么事都可以在课间找我”
边栀枝低头写了一句,写完的时候陈浚铭已经替她说了:"谢谢班长。"声音接得很自然,像是排练过的默契。
两人往座位走。经过第二排的时候有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转过来冲她笑了一下,嘴形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像是"你好"。边栀枝看见了,低头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过座位的时候轻轻放在那女生的桌角上。马尾女生低头看见那张纸,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边栀枝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窗外的光打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暖洋洋的一块。她把速写本放好,把文具从包里一样一样拿出来——笔袋、课本、那盒早上左奇函放在门口的药——然后坐直了。
她感觉到前排有人在侧头看她。她抬眼,看见杨博文已经转回去了,但坐姿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像是在听身后的动静。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粉色,不知道是被窗外的光照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坐了一会儿,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划了一下。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从本子的左侧滑到中央,把纸面上的铅笔线条照得更软了一些。她低头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几年前在国外上课的时候,教室的窗朝北,没有这么暖的光。那时候她坐在陈浚铭旁边,也是这样,他写他的,她画她的。有时候她画着画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难过,只是眼睛不受控——他从来不问为什么,只把纸巾盒推到两个人中间,推完就收回手继续写。
现在也是
边栀枝收回视线,低头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在左上角写了一个很小的日期。然后她画了一扇窗,窗外面是几根细细的树枝,树枝尽头画了三片叶子。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在窗台上落了一排小圆点。她画得很慢,一笔接一笔,不着急。陈浚铭在旁边看着方老师新给他俩拿的书,时不时偏头看一眼,确认她的眼睛有没有继续落泪,然后又重新看课本
她画完第三片叶子的时候,笔尖在叶脉的位置轻轻顿了一下,阳光刚好移到了那片叶子上,把浅灰色的线条照出一点暖融融的底色,她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这扇窗好像活过来了,树枝在纸面上是静止的,但光线在替它动
陈浚铭没有凑过来看,他只是在旁边把一本新课本翻开,推到她手边

“方老师说这个不太好学,跟我们之前接触的不一样,你看看”
边栀枝接过来看了看,纸页很新,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和纸张混合的味道,她翻到目录的时候发现内页夹了一张便签,是一个女孩的字迹

你好呀,我是第二排的崔韫初,下午的课非常重要,记得提前预习下好好听讲哦
便签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笑脸,边栀枝看着那行字弯了下嘴角
午休还有十五分钟。教室里的光线慢慢转深,窗台上那一排小圆点也在跟着移动。边栀枝趴在桌上,脸侧着,正好能看到本子封面上那棵被便签遮了一半的桂花树。她没有再画了,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它的叶子在风里翻了翻,又翻了回去。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慢悠悠地旋转,落在窗台的外沿上。
陈浚铭也在看窗外。他看了两秒,轻声说

“秋天真的来了”
边栀枝没有转头看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写什么。陈浚铭看见了,没有问。
预备铃响了。安静的教室重新活过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推椅子站起来,有人急匆匆地从后排跑出去接水。边栀枝直起身,把那本新课本放回桌角,把速写本也放整齐了。她站起来想去接杯水,转身的时候看见前排杨博文刚好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隔了半张桌子的距离面对面。

“你先吧同学”
边栀枝没有写字。她点了一下头,从他让出来的那半步里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纸和书页的味道,像刚从图书馆里走出来的人。她继续走向教室后门的水机,陈浚铭跟在她后面,像一道不会开口的墙。
杨博文站回座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桌上那本速写本的封面。封面上贴了一个便签,便签上那棵桂花树的线条被窗外的光照着,显得圆润而温和。他看了两秒,然后坐了回去。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响动。边栀枝没有画画,她看了一会儿课本,然后开始在空白页上写写划划,像是在练字。她写的是几个很简单的字:"秋天。桂花。甜。"
教室像一锅水被揭了盖子,热气腾腾地散开来。崔韫初转过来冲她说

“明天见!”
边栀枝点了一下头。她低头收拾东西,把课本、速写本、笔袋一样一样放回包里,动作不紧不慢。陈浚铭已经收好了,靠在椅背上等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的人已经少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走廊地板上铺了一层长长的金色。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左奇函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书包单肩挂着,手机拿在手里,像等了有一会儿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边栀枝脸上,确认了那层淡红只是正常的程度,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回家”
边栀枝跟上去,走在他和陈浚铭中间。三个人并排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交错着,像一首节奏不太整齐但合在一起很好听的曲子。楼梯拐角的窗口吹进来一阵风,带着外面干燥的、叶子即将变黄的初秋味道
出了校门,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路边的梧桐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有一片擦着她的肩膀落下去,落在她脚边。她没有低头捡,但那片叶子跟着她脚后跟翻了一下,像一个很小声的告别。
边栀枝走在这条傍晚的街道上,左边是陈浚铭,右边是左奇函。空气里有晚饭的香气从谁家的厨房里飘出来,混着一点草木晒了一整天的干燥味道。
她低头翻开速写本——边走边翻——翻到今天画的那扇窗,那片光,那三片叶子。她在右下角那两个字后面又添了一个很小的、很浅的符号。是一个句号,但画成了空心圆的形状,像一个小小的、还没填满的月亮。
然后她合上本子,在落日的余晖里跟上了前面两个人的步子
-第二章完
